《拾年》沫の夏

10、第 10 章

　　街上有无数的人走过，面无表情，行色匆匆。灰色的马路，在拐角处倏忽消失，直接而突然。
　　坐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呢？从昨天开始，似乎除了坐在这里，自己，还没有干过别的事吧，可一直到现在，妍熙的头脑还是一片混乱，而那天的情景，却在混乱中显得无比清晰。
　　阳光很刺眼，照得妍熙睁不开眼睛，可那一幕，却被阳光照得丝毫分明。他抱着的是谁？那个背景那样熟悉，那是T吗？那天他失魂落魄地追出去，也是为了T吗？
　　心里堵得发慌，有千万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想伸手抓住，却又像流水一般，只从从容容地滑过指尖，不肯作片刻的停留。
　　曾经羡慕过也嫉妒过那个住在他心里的人，也曾经无数次地猜想那会是怎样一个人，却从不曾想，会是这样一个男子。
　　所有的期望与梦想，顷刻之间轰然崩塌。
　　除了逃，别无他法，她情愿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情愿自己仍是那个羡慕并嫉妒着别人的自己，这样，应该会好过一点吧。
　　可还是不甘心，没有办法劝自己死心，即使是借来的，偷来的感情，还是自私地想要一直拥有。怎么办呢？妍熙，你该怎么办？！
　　电话响了，不想接，就让它响吧。可答录机里传来的声音，却让她触电般从沙发上跳起来。
　　“妍熙，我是T，真名叫安胜浩……那天，我看到你了，在酒吧门外。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移民的事吗，我的行程，还是没有变。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在走之前，我想见一见你……”
　　“那么就现在吧。”妍熙抓起了电话，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心里出奇地淡定。
　　天使简约。
　　摆满了天使一般可爱的蛋糕，可这两个人，却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我想知道你还有没有信心，”在把自己面前的芝士蛋糕搅得毫无形状可言之后，胜浩终于开口了，“你，还有没有让他幸福的信心？有些东西，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他，所以才选择了离开。重遇，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是偶然，是致命的偶然，所以，希望你谅解。”
　　“我只是没想到。”妍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可你却一直装聋作哑地生活在我们身边，而且，恰好在我们的婚礼前夕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立场来跟我讨论关于他的幸福。”
　　气氛凝成了冰，连妍熙都诧异自己是怎么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语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胜浩苦笑，不是上天的安排，是自己去招惹的命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都是自己惹的祸，“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转交这封信，如果你还爱他，请无视我搞砸的这一切，就当是为了他，请帮我收拾这个烂摊子。从此，在你们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有关安胜浩的任何东西。”
　　白色的信封，工整地写着“张佑赫启”四个字。最后一次，佑赫，佑赫，最后一次骗你，让我，在最开始的地方结束我们的故事。胜浩重又看了妍熙一眼，旋即，那眼神黯淡下去黯淡下去，似乎连最后一点星星之火也熄灭了。

　　妍熙盯着桌上没有封口的信封，心里却是一阵又一阵窒息的痛。那个一点一点融入夕阳的落寞的背影，直直地刺入眼里，嵌入心里。同样是为情所伤，自己何苦拿那样的话刺他。没有所谓复仇后的快感，只是心酸，青柠檬般的酸涩，密密麻麻地布满心里的每一个缝隙。如果，这真是一场持续十年的战役，那么如今，谁也没有赢，大家，都是输家。
　　“妍熙，你在哪儿？我有话要跟你谈谈。”手里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
　　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哦，是佑赫啊，我在家呢。”尽量抑制着情绪，可声音却还是有些颤抖。
　　“那我现在过去吧。”
　　“嗯，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心里有种空荡荡的凉，不知是为自己感到可怜，还是替佑赫感到可悲。

　　“妍熙，关于我们，关于我的过去……”
　　眼前的人很憔悴，第一次见他这样吞吞吐吐，妍熙心头居然掠过一丝丝暖意：佑赫，他是在乎的吧，在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这个，你先看看吧。”拿着信封的手上，还戴着他们的订婚戒指，那颗原本熠熠生辉的钻石，此刻却灰白得毫无生气。
　　信封上的笔迹让佑赫有微微的诧异，这几个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那是胜浩的字。
　　风吹过，带着点微微的凉意，佑赫嘴角的笑意却有如凝霜——胜浩啊，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你。

　　鲜花，婚纱，礼堂……如梦似幻，连圣坛上的神父也那样不真实。
　　“张佑赫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朴妍熙小姐为妻，并承诺，无论富有或贫穷，疾病与健康都不离不弃，永远信守这誓言吗？”神父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对着有点失神的“准新郎”问道。
　　妍熙感到左手挽着的臂弯微微地紧了紧，她侧了侧头，身旁的这个人，自己魂牵梦萦，苦苦守候了十年的这个男子，此刻他的眼里，不是兴奋，不是喜悦，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平静得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里，深藏着的那一丝丝痛楚，一分一毫，全数落入了她眼里，也砸进了她心里。左心房漾出的痛顺着血液迅速传遍了全身每个毛孔，那么清晰，那么深刻，那么，痛。

　　胜浩坐在凤凰树下，看着它妖冶的红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瑟瑟的秋风里，手边已全数拆开的时光胶囊，一个一个，记载着佑赫这十年来的心情，都是满满的自责与思念。安胜浩，安胜浩你怎么忍心，怎么就这样狠心地不再看他了呢？！可是佑赫你知道吗，比起我的幸福，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十年前没能遵守的约定，今天，是时候完成了，在这里陪你过完今天的婚礼，安胜浩，就真的该消失了。

　　教堂里，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每个人都等待着那一声承诺。佑赫张了张嘴，压在嘴边的那三个字重犹千斤，心里又是空落落的一阵凉，踏出了这一步，他知道，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张佑赫先生，你愿意吗？”神父又问了一句，笑容里满是宽容。
　　“我，”佑赫缓缓开口，安静的教堂里回响着佑赫略带疲惫的声音，“我……我愿意。”

　　一群海鸟飞过，最后一片凤凰树叶悄悄落下，覆在胜浩的眼睛上，遮住了眼底，那断了线的珍珠……

　　“朴妍熙小姐，你是否愿意嫁张佑赫先生为妻，并承诺无论富有或贫穷，疾病与健康都不离不弃，永远信守这誓言吗？”神父依然和蔼地笑着，但此时的笑容，却让妍熙觉得晃眼。这个此刻理应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淡淡一笑，眼底却写满了凄楚：“不，我不愿意。”
　　分明颤抖着说出的一句，却有如一声惊雷炸响。
　　众宾客哗然一片，神父更是不知所措。
　　“妍熙……”佑赫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新娘”。
　　“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没能腾出哪怕是一丁点的位置给我，他，早就牢牢地占据了你心里的全部。我是心有不甘，我不明白为何我十年的付出，还是比不上他一分一毫。我很傻对吧，可我还没傻到认为他退出了，我就能得到你。爱就是爱，没有什么好比较的，已经傻了十年了，今天，我想我该醒了。”妍熙看着手上的捧花，七色瑾，爱与幸福，没有了他的心，何来的爱与幸福？
　　“我知道，你不愿放弃他的，你只是抛不下你所谓的责任，你没有亏欠我什么，得到了你的承诺，这就够了。”
　　“妍熙，你这是……”
　　“他还没走。我知道，他一直都放不下，就像你一样。既然有勇气给我一生一世的承诺，那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追求你真正的幸福，为什么还要在意旁人的眼光呢，你们已经错过了十年的光阴了，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弥补这十年的空白吧。”
　　佑赫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中有泪却笑得坦然，他倾刻明白，她要的，自己给不起。
　　轻轻地拥住了她，佑赫心里涌过浓浓的歉疚，“妍熙，你也要幸福，我给不了的东西，一定，会有人能给你。”
　　轻轻地推开他，妍熙感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果然，还是舍不得吧，可这样的他，不是她的，自己借了十年，该还回去了吧。别过头，不看他：“走吧，不要让我有后悔的机会。”
　　轻轻地，佑赫将胸前的百合取下，转身，跨步。
　　礼堂外的阳光，让人有种安心的温暖。
　　胜浩，你，在那里吧，我们的约定，十年前的约定，我知道你一定会守……
　　等我，只要再一下下，我，这就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