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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廿九、史 史笔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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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卫庄两人在棠溪湖边简单宿了一夜,第二日便动身前往了新郑。
新郑的街头依旧车马喧嚣,二人牵马打闹市走过,往人声渐稀的地方行去。终于又来到这座宫殿前,焦黑坍圮的城墙和腐朽的残木透着寂寥,当年的大火焚毁了韩宫的一切,可是不曾烧穿卫庄、张良等人的意志。总会回来的,当年的卫庄这样对自己说,要带着更好的韩国回来。可如今这天下的局势已经大变,他亦不再执着于复韩。
再次回到这里,卫庄已经带着极为平静的心情,算是为了完成和师哥的约定,更是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跟我来。”卫庄把马拴在一棵老树底下,冲师哥招手。盖聂栓好了自己那匹黑马,便随师弟走向那片废墟。
卫庄走进废墟中靠里的一间破旧宫殿,俯下身对着堆满杂木的一块地砖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一道向下的暗门应声而开。盖聂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阶梯,是一间密室,他有点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随师弟步下台阶,朝那地底密室走去。
下到阶梯底部,卫庄从旁边的石壁上取下一根火把点燃,堪堪照亮了二人前方一小片区域。经过几段颇为狭窄的通道,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石室围置着几圈楠木书架,每个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做工精良的木箱。盖聂走近书架,打开一只木箱,但见箱中码放着数十卷书简,每一卷都以草绳封紧。
“这是你之前同我提过的那间秘密藏书阁?”盖聂忽然反应过来,看向身后举着火把的师弟。
“正是,它叫‘承渊阁’。除了这一层,再往下还有两层。分别存放史籍、医药农业用书和诸子百家著论。”卫庄举着火把,凑近一步,想要看清对方面上的表情。
“这‘承渊阁’的所在之处着实隐秘,又有谁会想到偌大的一座藏书阁竟藏在焚毁的韩宫地下。”盖聂抬头看了眼满架的木箱,又对上师弟的目光。
“废弃的韩宫地下不光隐蔽,且空气流通缓慢,书简不易腐蚀,这里还有墨家机关术作为防御,若有人贸然闯入企图毁书,必要叫他遭受一番挫折。而且万一此处不幸走水,可以从韩宫地上的护城河引水救急。”卫庄摸着一只木箱,缓声道,“不同花纹的箱子代表不同类别的书卷,箱盖上有刻所装的具体是什么。”
盖聂这才发觉箱子上的机巧,抬手摸了摸那些暗纹,颇为赞赏师弟的心思缜密。
卫庄说罢便来到石室中央的石台前,台上正摆放着几只尚未归置的木箱。“师哥,过来看看。”卫庄朝他招招手。
盖聂亦来到石台前,看着师弟从一只木箱中取出几卷书简来,再仔细看去,那好像正是自己出谷前所完成的一些书简,眼下这些书卷都被精致的红绳束了起来,整齐地码放在箱中。盖聂看了看红绳,猜想这必定是经由小庄整理的了。
卫庄勾了勾嘴角,又一指旁边的箱子,道,“那里面有好东西。”
盖聂有些不解地走过去,师弟在身后为自己照着亮,盖聂看向箱盖上所刻之字——纵横家书。“小庄?这箱子装的是记载鬼谷纵横的书简?”盖聂的语气中颇有几分惊讶。
“嗯,是《纵横家书》。”卫庄抚上箱盖的刻字,温声道,缓缓抬眸看向师哥。
“你编著的?”盖聂转头回看师弟,那人嘴角噙着一丝欢悦的笑意,正朝自己点头。
盖聂拆开一卷细细品读起来,全然不顾石室内光线的昏弱,卫庄亦凑近一些,举着火把为其照明,目光温柔地瞧着师哥面上认真的神色。
盖聂连连读了好几卷,从苏秦、张仪读到孙膑、庞涓,又读到自己的师公、师父几辈人,他不禁被卷中的精妙思想、生动描述和风趣的语言吸引住了,心中不禁惊叹着自家师弟的才华不凡。若是当拆开箱底最后一卷时,盖聂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是,我们两个的?”盖聂一时语塞,竟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心中连番的惊喜。
“嗯。”卫庄笑得满面春风,点头示意他继续读下去。
“盖聂,赵国榆次人也,宽忍沉静、温文敦厚。卫庄,韩国新郑人也,孤傲狂狷、亦正亦邪。二人少时学艺鬼谷,三年之决未分生死,故一纵一横皆出谷。后盖聂事秦,为嬴政近身侍卫,秦国第一剑客,其剑术高绝、世无其二,故世人称之“剑圣”。荆轲刺秦于殿上,无果,遂亡于盖聂剑下。嬴政得其剑“残虹”,重铸后赐命“渊虹”赠予盖聂以嘉其功。卫庄归韩,同韩非、张良共谋振韩之事,奈何韩久为六国砧上之鱼肉,无成。后韩非囚秦,转托流沙于卫庄。越明年,韩都为秦人所破,流沙挑反新郑秦暴乱,复为昌平君所平。逾五载,盖聂为履其诺,携荆轲幼子叛秦,一剑怒指三百秦兵于残月谷,剑名更盛。卫庄与秦右丞相李斯谋,持妖剑“鲨齿”击杀其师兄盖聂,二人于墨家机关城生死剑指,皆重伤。翌年,张良联纵横共谋反秦事,力促反秦联盟。逾七年,纵横联合反秦势力刺嬴政于琅琊行宫,终无所成。此役,纵横皆为阴阳家所害,埋骨琅琊。其碑无名,唯‘纵横’二字。纵横一派至此绝断,无人后继。然亦有坊间传言,二人仍存于世,盖隐居鬼谷不复问世事耳。”
盖聂一字不差地看至最后一句,心头已连作几叹,他忽然觉得世事沧桑,蜉蝣身小。抬眸看向身旁的师弟,复又觉得心头一暖,但听那人温声开口。
“千古春秋,史墨一笔,是非功过便由后人评说去罢。”卫庄轻轻一笑,伸臂揽住师哥的肩头。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盖聂拢住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缓缓说道。
此生所做之事,无可悔也,何必去在意后世是否知我晓我,又何必在乎世人是否对自己毁誉参半。
“近日听闻胜七与其弟吴广已于大泽乡起义,各地反秦势力亦顺势揭竿而起。”盖聂复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轻声问道,“小庄,就这样退出天下的棋局,你可会感到遗憾?”
“你呢?”卫庄看住师哥在火光映衬下温和如水的眸子。
“无憾。”此生此身,能够与你长伴,何来遗憾。
“你若无憾,我亦不悔。”此情此心,皆已尽付于你,九死不悔。
言毕,两人皆凝视对方,久久不舍得离开。
“小庄,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良久,盖聂慢慢转回头去,垂眸微叹一句。
卫庄贴紧他后背,将头抵在他肩头,颇为亲昵地说道,“你我二人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师哥。”
耳边传来火把落地的轻响,石室内一时暗了下来。盖聂感到一阵轻吻落在自己颊上,心头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安心。是了,你我二人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呢。盖聂心里念到,微微一笑。
二人温存了一会儿,再次点燃火把,将石台上的书卷一一理好,码放回箱中,最后又将那几只箱子抬到了书架上搁好,携手走出了石室。
……
约二百年后,西汉成帝年间,“承渊阁”重见天日。一位博学多才,善于编撰史籍的官员来到这间石室,看到这满室的藏书大为惊叹。随后他便重新汇编整理此阁中大部分书籍,使其再现于世间。其中有两部尤为著名,却也饱受争议:一部为记录鬼谷纵横学派历代弟子生平记事的书——《纵横家书》;一部为记录自东周至战国各国历史特点及社会风貌的书——却没有名字,刘向据其内容将它命名为《战国策》。
两部书皆善于述事明理、雄辩讽喻,精于表现智谋、虚实,且文辞幽默巧妙,真正将纵横的思想体现得淋漓尽致。两书互为参阅,俨然可见一幅战国时期各国以势相争、以谋相夺,兵戈缭乱、扶急倾持的宏伟长卷。
然而如此妙卷,却通篇未见有关编著者的只字片语。刘向只能通过其内容揣测出编著者应是鬼谷传人。至于到底是哪位或几位,便再也无证可考,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