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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廿八、剑 尘缘一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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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半日,二人来到一处湖边。湖上碧波万顷,两岸绿树成荫,放眼望去,远山连绵相接,天光澄明,风景实在令人心旷神怡。盖聂四处看了看,认出此地正是韩国的铸剑圣地棠溪。
卫庄见师哥面上一片了然的神色,微微扬起脸,道,“天下之剑,以韩为众,尊韩为首。”
“此处是韩国的铸剑圣地——棠溪。”盖聂望着无一丝波澜的湖面,说道。
“正是。”卫庄唇角轻勾,走上前一步同师哥比肩而立。
“古时最负盛名的铸剑师欧冶子,干将、莫邪夫妻二人皆曾在此地铸剑。”盖聂对棠溪早有耳闻,但今日却是头一次来到这里。
“‘龙渊’、‘太阿’,挚情双剑‘干将’、‘莫邪’等九大名剑也皆出自棠溪。”卫庄看向身侧的师哥,颇为自豪地说道。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棠溪此地的溟山专产铸剑所用的上好玄铁。”盖聂说道。
“而此处的泉水冷冽清甘,最适于冶铁淬剑。”卫庄亦接着说道。
“小庄你此行带我来这里……”盖聂觉得师弟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带自己来棠溪,更不可能仅仅为了赏风景。
“师哥别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卫庄笑吟吟地说道。尔后便和盖聂转过几处山坳,来到林中一处极为隐蔽的木屋前。
“此处住的是?”盖聂随师弟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之人是位年逾古稀的枯瘦老者——不是墨家的徐夫子又能是谁?老者见到二人,微微一笑,抬手请他们进屋去。
“徐老前辈,许久不见。”卫庄朝徐夫子微施一礼。
“徐老前辈,盖聂有礼了。”盖聂亦跟着施了一礼。据他所知,徐夫子自桑海时便隐世而居,不料今日竟在此处相见,想不到他这些年竟是一直在棠溪铸剑。
“二位不必拘礼,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徐夫子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终是不负你所托,剑铸好了。”他略一侧身,对着卫庄说道。
“多谢老前辈。”卫庄脸上绽开笑容,朝着他一拱手。一旁的盖聂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却也不好在此时插话。
徐夫子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拿着一把宝剑回来。“看看吧。”
卫庄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剑,复又转身郑重地将剑举到盖聂面前,含笑看着他。
“小庄,你这是?”盖聂依旧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师弟。
“给你的。”卫庄温声说道,面上的笑意更深。
“嗯?给我的?”盖聂伸出双手缓缓接过剑,右手握紧剑柄将其拔出剑鞘。
在宝剑出鞘的刹那,盖聂呆住了。那柄剑极长,剑身透出沉静的光泽,剑刃很锋锐,却并未散发出摄人的戾气,剑尖宽一分则太拙、窄一分则过锐,剑身饰以简单大气的花纹,剑格玄黑如墨,剑柄雕饰着一圈圈饕餮纹——这分毫不差的长度,和掂在手中熟悉的重量……
“‘渊虹’?”盖聂凝在剑上的目光忽而转向师弟,有点不可置信地说道。虽然手中这柄剑的外观和细节都与“渊虹”有所不同,但盖聂绝不会认错,这种熟悉的感觉一定就是“渊虹”。
“是,也不是。”卫庄轻笑道。看到师哥见到这把剑惊诧复又欣喜的模样,卫庄心中大悦。“你翻过来看看。”
盖聂翻手去看那柄剑的背面,但见剑身上刻着两个铜黄的字——尘缘。盖聂抬手抚上那刻字,心头一暖。
二十年前,你曾赠我一颗真“心”,二十年后,你又赠我一段“尘缘”。此情此意,我必终生不负……
“喜欢吗?”卫庄对上师哥热切而温润的眸子。
“谢谢你,小庄。”盖聂真挚地点点头,又朝徐夫子拱手,道,“劳徐老前辈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重铸‘渊虹’亦是老朽的毕生心愿,不必多礼。此剑也唯有你用才最合适。”徐夫子捋着自己的胡子,笑道。
……
五年前,卫庄曾同徐夫子秘密会面,做了一笔交易。
“徐老前辈,在下所持‘鲨齿’和我师哥所持‘渊虹’皆出自您双亲之手。在下知道您毕生最大心愿便是铸造一把可超越二者的宝剑。”卫庄唇角微勾,缓缓说道。
“不错,正是如此。”徐夫子出身铸剑世家,曾铸出名剑“墨眉”、“水寒”,但他毕生心愿是铸造出一把能够超越自己双亲技艺的宝剑。
“不知您可愿意同我做一笔交易?”卫庄唇畔笑意更深。
“老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同流沙交易的?”
“不妨先听听再下定论。”卫庄抬眸看向徐夫子。“我送您去韩国棠溪,助您专心完成您的心愿。”
徐夫子有些愣住了。他怎会不知棠溪是举世闻名的铸剑圣地?而且自己双亲离世时便是在棠溪,他们此生所铸的最后两柄剑,就是“渊虹”和“鲨齿”……可是自从秦国统一六国,棠溪便被划作秦人之地,普通百姓尚不能随意出入棠溪,更莫说是自己还是秦国通缉的要犯。
“你要如何将我送去?”徐夫子平复了一下心绪,缓声问道。
“您忘了我的同窗好友是谁?”卫庄笑道,“公子非曾长居棠溪,那里更是流沙最初的发源之地。”卫庄早已在棠溪布下暗桩,密切关注着棠溪铸剑、冶铁的一切动向,尤其是秦兵制造武器以作军用那些事。
“流沙果真名副其实。漫漫飞沙,无孔不入。”徐夫子有些赞许地说道。“交易的条件是什么?”
“助我暗中督造几批锋利的武器。”卫庄扬了扬嘴角。
“老朽可否知道这些武器的去向?”徐夫子有些疑惑不解,在秦人眼皮底下暗中制造大批武器可不是一件易事,不知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卫庄甘冒此等风险。
“告诉您也无妨。是为反秦而造,眼下秦国这条长堤已被百蚁暗蛀,终有倾覆那一日。待到那时,反秦势力必会亟需大批兵器来武装自己,拉开那抗秦大幕。”卫庄说着拿起挂在自己腰间的“鲨齿”,轻抚剑身,道,“无论是剑、戟、矛或是匕首,想要为自身命运而搏,手中就必须要有利器。”
徐夫子听罢此言,有些吃惊,但更多的则是赞赏。他心中明白,卫庄此行实属大义之举,实是在为天下而谋。自己已年近古稀,继续留在墨家众人的身边其实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退居棠溪,专注自身最为擅长的铸造冶铁,或许还可为天下尽力所能及的一份心。
“你放心,此事老朽定当全力以赴。”徐夫子朝着卫庄一拱手,郑重答应。
“老前辈,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卫庄拆开一只包袱,里面包着几块剑的残片。
“这是,‘渊虹’。”徐夫子拿起几块残片细细打量,这柄剑由他的母亲亲手铸造,他怎能不熟悉。
“正是,在下想拜托前辈重铸此剑。”卫庄有些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一块残片。
“此剑既是被你所折断,你又为何要将其重铸?”徐夫子不解道。
“正因此剑是被我折断的,我才一定要重铸它。”卫庄低语道,眼中闪烁着不明的情绪。机关城的种种仍在他的心头萦绕不散,他一直很想为师哥重铸这把剑,不知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徐夫子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许多尘事已经看透。听到卫庄这般说,又见他此时神色,再结合这几年卫庄盖聂之间的种种,他基本已将卫庄的用意猜出了大半。
“我答应了。不过此剑重铸后,恐怕已不是‘渊虹’。即便我做再多努力,也不可能造出一把同原先一模一样的剑。”徐夫子思量着,缓缓说道。“不知你希望如何命名那把重铸之剑?”
卫庄盯着包袱里那些碎片,有些感慨。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大概就真的无法再恢复原貌了。只希望自己和那人,不要如同这把剑一般……
良久,卫庄开口道,“便叫它‘尘缘’罢。”
寥寥尘世,愿我能同你永结因缘,终得善果。
……
从徐夫子那处拿回剑后,卫庄同盖聂大体说了说当年拜托徐夫子重铸“渊虹”之事,又提了提在棠溪秘密督造兵器的事。盖聂听了虽惊讶,但合着师弟的行事作风想想,倒也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分明是去请徐夫子助自己行大义之举,却非说是跟人做了一笔交易。
二人回到先前拴马的湖边,天色已近黄昏。
“师哥,要不要试试你的剑?”卫庄偏头朝盖聂道。徐夫子所居的小屋周围皆是草木。故而盖聂并未试剑,现在已然来到湖边开阔之处,岂有不试的道理?
“好。”盖聂说着取下腰间的“尘缘”,卫庄亦拔“鲨齿”出鞘,二人便在湖边对了几招。
天光开始朦胧,湖面上映满星星点点的落日余晖,归巢的鸟群簌簌地飞掠林子上空,一片纷舞的剑影中,一黑一白的两个人正畅快地对着剑招。
“好剑!”盖聂不禁发出一声赞叹,手中的剑闪出灵动的光,锋利的剑刃恰巧将一朵落花斩为两半。
盖聂回剑入鞘,附身拾起被剑斩落的那朵花。卫庄亦收回鲨齿,缓缓走近师哥。
“喜欢就好。”卫庄朝他眨眨眼,又凑近了看他捏在指尖的那朵花。“师哥可知这是什么花?”卫庄忽然露出一丝捉弄的笑来。
“合欢。”盖聂看了看手里那半朵粉嫩的小花,那花瓣如细细绵绵的绒毛一般,瞧着煞是可爱。
“师哥可知这花的意义?”卫庄狡黠地瞧着那朵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记得医书上说这花可入药,又宁神解郁的功效,可用来治疗失眠、胸闷、精神不济等等。”盖聂认真道。
“呃。”卫庄顿住了,他感觉自己眉毛猛然跳了跳,郁闷地念道,师哥这个不解风情的性子还真是……
“小庄?”盖聂瞧着师弟一副气郁模样,有些不解地问道。
“没事,我劝你以后少看点医书。”我感觉你的脑子都快被那玩意腐蚀成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