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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6】

      我第二次见到亚瑟·潘德拉贡,全全是一场阴谋。
      它刻意、生硬又突兀,彻彻底底仅为了满足一个无名剧本家的恶趣味,为了一种形式上的押韵、结构上的完整、象征上的融洽。这是种极其拙劣的安排,除非是那些古早的大家,方能够在其中融奏出一种圆和的美感,而也只限于舞台上歇斯底里的戏剧性要求。

      那场见面发生在我的成年礼上(庸俗到了极点)。
      我被放任给大群登徒子拉到一架游轮上狂欢,而母亲付给了承包方慷慨的资金,想让这场聚会上她的大儿子好被每一个她精心挑选的人物熟识——“或者分食。”我向她抱怨,而她只是假意地帮六岁的加雷斯梳理头发。
      我得承认我那天心不在焉、反应迟钝,导致开场不到两个钟头就连连败下阵来,口才大减,无奈从兴致盎然的客人们手里接过一杯又一杯酒,足有平时败仗的两倍快。
      幸好有加赫里斯,他贴心地帮我把其中一半偷偷换成水。

      后来我脑中浮现过隐约的想法,也许……只是也许,我那时候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是距我如此之近,于是身体不受自制地把注意力分散到几十米开外的某个虚点,换做一个科学家,可能会把这种现象比较于动物在地震之前的骚动,或者一个文学家,扯出命运、预感和小指抽筋之间的联系。
      可我知道彻底不是那么一回儿事。
      我身体先于精神的这种敏感特性在未来很多年里一直没有消失过,它让我怏怏作痛,并且不得不服用了各类各样(不该是我那样年纪的人所需要的)药物才能够获得一场安眠。

      终于我头晕脑胀,脸色发青,才被尚未完全丧失同情心的客人们放过。
      实际上我没有喝太多,只是脸色差得吓人,加上无法集中注意力反应总慢上半拍,于是被认为已经醉了。
      我找了半天洗手间,想洗把脸缓解一下头晕。而等我找到的时候,正撞见一个衣着整齐的青年撑在小便池前呕吐。
      本来这是派对上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了,然而,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试图履行主人义务,问他没事吧,要不要我带他去休息室喝点水。
      青年低着头摆了摆手,却因为松开了墙壁而险些滑倒,我连忙拽住他的一只胳膊。他有着一头金发,而这个角度让我正好得以注意到他耳根后一小块洁白皮肤,上面有一颗黑痣。
      那就是我第二次见到亚瑟·潘德拉贡。他的头发稍微留长了一点,因为醉酒和不适,苍白的脸颊上透出红晕,显得有几分病态,然后,他的面貌就较我记忆中没有任何变化了。
      那双绿眼睛把我再一次拉回了晚秋的雨天里。

      我跟兰斯洛特分手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爱上亚瑟了。
      我摇摇头:
      “不,只是我不需要你了,真的,再也不需要你了。”
      我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事实如此:我在那个玻璃穹顶的别墅度假的一个月里,我几乎没有想起过兰斯洛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比如就现在,我能够感到他的美,我呼吸着、消费着他这个人,并且感到享受。
      但是一旦离开他身边,我就能够忘了他,一干二净,不记得他带给我的愉悦,甚至他曾经带给我的不快,吵架的理由、我又为什么要去度假,好像他不曾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我想这不完全是因为亚瑟。
      我有点想伤害兰斯洛特,于是我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后把那束花送给了我转身遇到的第一个女孩。
      亲爱的,搭配甜言蜜语。
      摩根小姨颇为自豪地告诉我,我们家的人特别合适做情人,我做了个鬼脸。

      亚瑟所住的城市,离我学校有一整天的车程,他不喜欢拜访亲戚,据说以前发生过一些非常混账的事情,而我只听摩根讲了一句就捂住耳朵再也不想听了。
      “其实我跟他有个孩子,而且还活着……”
      “我也还是个孩子。”我绝望地阻止了摩根说下去。

      我并没有爱上我的小叔叔,只是我并没有忘记过他的房子,他的金色头发和绿眼睛,他的那个花掉我所有钞票的绝妙的吻。我想我总会知道我是否需要他的,我的身体会告诉我这个的,当我真的想要他的时候,我随时就能够跳上一辆车去他的房子,那条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更多时候能够清楚地意识到,我永远也不会去找亚瑟·潘德拉贡。

      而现在,他就在我眼前,我突然就忘记了他的名字,只是看着他。
      亚瑟的神情有些惊讶,但很快转化成礼貌的微笑,他直起身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到洗手台前漱了漱口,掏出手帕擦干水滴,才转过身来对我说话:
      “很久不见了,高文,生日快乐。”
      他微笑起来:“还记得我吗?”
      他明明知道答案。

      “……亚瑟,好久不见,你……”我舌头有点打结。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本来之前就想过来打招呼的,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摩根邀请你来的吗?”
      我们走出洗手间,他从第三个经过我们身边的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两杯苏打水。
      “不,摩根不是前段时间出国去了吗?她的情人之一请她去石油国家看看沙子。”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其实来到这里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是要参加我漂亮侄子的成年礼,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等我下次补上,真是不好意思。”
      我用了一分钟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他的一笔生意。
      一下子我产生了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刚刚这几分钟里,亚瑟的形象、声音、气味再一次完全地占据了我的大脑,而在我经过他的暗示把他和这份工作联系到一起时,却像是十六岁被小姨戏弄,第一次了解到时那样诧异。
      没说俩句话,我们便不得不分开了,他要去找他的客户,而我则要去应付一大堆醉汉。
      接下来一直到午夜的好几个小时里,我都心不在焉,却比之前要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了,我觉得自己的大脑被割分成了毫不相干的两个工作区。一方面我回答着一句又一句佯装聪明的俏皮话,时或假借醉酒吐出一些尖利的嘲讽来打压谈话者的热情,而另一方面我无法抑制地想象亚瑟和他的生意,这太奇怪了。我甚至有点愤慨,他们让他喝了太多酒了,嘿,这对他的身体有害,亚瑟很注重作息规律和营养平衡的,两年前他每天都一定要我吃各种水果、一个鸡蛋和一杯牛奶,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不要老盯着手机和电视节目……

      我很后悔刚才没有找他要联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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