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花尘》莳玖

3、沧海明珠（三）

　　龙女入世历练向来受各方关注，而明珠早已烦透了长辈们不知是真心是假意的关怀，便寻了个机会遮蔽天机，化为稚龄女童，随着机缘引领游历，最终停留在封妄城，使了个法术为自己捏造一个圆的过去的身份，就这样入住城主府。此城是难得的灵气充裕之所，且城主府中存在让她安心的气息，因此她过得惬意非常，自在地体味着龙宫中无从感受的各种情绪。
　　算起来闵修筠也可说是明珠的青梅竹马。人皆道修筠公子温文端方优雅矜贵，但她总觉着闵修筠就是个呆子。初见时闵修筠正背着诗文，闵母领她去见面，想是对方不曾见过同龄女孩，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诗稿掉至地上都未曾发觉。闵母怜她长辈不在身边，让她跟在闵修筠身边学习玩耍，未尝没有为他培养童养媳的意思。明珠心中剔透，行事上不曾拒绝，心中却不甚情愿。原本双方一仙一凡，注定无结果，又怎能结合？
　　大抵闵修筠心中亦有所感，其后便渐渐疏离，当然只是行动上，他自认掩饰的极好，其实心思无人不晓。眼看着他面对她克制守礼，眼看着他为着她尽心尽力，眼看着他日夜煎熬，她笑，笑出一片痴心。那时的她还不晓得，此刻这些白玉微瑕的日子却是后来她能抓在手中的仅有的温暖。
　　原本她也曾想过就这样在人间和闵修筠好好过日子，待他百年后她回到龙宫，便守着这些回忆，哪怕余下千年万年都孤寂也甘愿。世情难料，这贼老天根本不曾给过她这样的机会，所有的所有，不过是她妄动了痴念。
　　应劫之物，岂敢对长久有所希冀？

　　明珠豆蔻之时，亦是老城主将封妄改故忘之时。
　　及笄前明珠便有所感，故忘城的灵气发生了变化，隐约间给予她无匹压力。纵她绝顶天资，目前也无法抗衡。原本上天去报告是很好的做法，但故忘城已经被禁制笼罩，这禁制于凡人无碍，却使得身负灵力者不得进出，也无法对外传递消息，哪怕是龙宫秘术也无法联系上父王。欲破此局必先入局，她用一整年的时间加紧修炼，一年时间也真让她提高至三界难寻的境界。
　　明珠感到这约莫是一盘很大的棋，她无力改变只能顺应天命，说不得此去再也不会有回转的可能。于是她对闵修筠的记忆施加封印，层层小封印相叠，终使他忘却了对她的感情。这法子虽慢，却是不会伤人也足够持久的法子。或许闵修筠一辈子都不会想起她这个人了吧？
　　及笄那日闵修筠的感情已经很模糊了，但仍旧记得。礼成后他将明珠带至后院，在明珠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然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妆奁，看样式是他亲手制作的。妆奁中是一对明月珰，以及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
　　“明珠，你收下它好不好？哪怕是，哪怕是最后的……”他声音渐小，小到明珠也听不清。
　　明珠被他眼中深沉而绝望的情感震住，她伸出手，接过妆奁。
　　临行那日她向闵修筠辞行，假借回乡之名。闵修筠的眼中已不再如沸水一般炙热，倒像是那不见底的深潭沉静幽深。他问：“你决定好了？”
　　她答：“是。”
　　他便道：“既已决定，便去吧。”话毕似是还有未竟之言，却不曾说出口。
　　明珠不知道，他不曾说出口的，是我在这里等你。

　　明珠从未想过，故忘城地下居然是如此巨大的鬼冢。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在血海中挣扎，每一张脸上都是狰狞的笑。它们拼命向明珠伸出爪，想要将她拉入血海。
　　明珠心中骇怕，却不能后退。退一步，说不得就会让故忘城百姓陷入苦难。然仅仅是这般短的犹豫，也让魔怪们抓住了空子，齐力一击，本就若隐若现的封印再不堪重负破裂，霎那间怨气冲天，心思活络的趁机逃出。
　　明珠咬牙。这刻她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了她存在的意义，那便是，以身化封……
　　仿佛肉身被撕咬，仿佛魂魄被蚕食。那般的疼痛她终是忍了过来。她用尽最后气力将珍重收藏着的妆奁向外扔出，失去意识的那刻她想着，若是当年不曾走进城主府就好了，若是当年不曾与闵修筠相守相知就好了，或许此刻就不会那么痛了吧？
　　不若不见！不若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