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舞九天》苏冽

2、（2）

　　巳时正。怀香殿里早已鼓乐声声，觥斛交错。新帝一身龙袍携着宠妃丰恬坐在殿上正一口一口地吃着丰恬手中的甜糕。
　　怜玥坐在母亲的身侧，侧头望向殿前的父亲。只见他一脸愤然地望着新君和殿上寻欢作乐的大臣们。
　　先帝大崩不过短短数月，可是此刻的怀香殿却已经丝毫没有了举哀的样子。新帝的嫔妃们个个穿红戴绿，华衣浓妆。朝臣们也是一派喜乐融融，似乎完全忘了眼前的这位新帝是如何以不耻的手段登上了那个原本不属于他的金銮宝座。
　　怜玥轻轻叹了口气，只觉胸口烦闷异常。这歌舞曼妙酒菜香飘的怀香殿，她是一刻也不愿再呆下去。若不是太后今日召她入宫为她跳雪衣舞，她定不会踏入这如今已是乌烟瘴气的皇城半步。
　　这时，怜玥忽然觉得有一束目光炽热地投向了自己。她顺着目光寻去。只见一个弱冠之龄的男子正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那男子穿着外族的衣袍，戴着一顶明黄的棉帽。帽上一颗耀眼的猫眼石闪着幽蓝的光芒。
　　应该是未央国的毓祥王墨奕。一年前先帝与未央结盟，未央国王一直还没有派使臣前来索额。此次新帝寿辰，未央王却派来了他最亲的皇弟前来贺寿，着实让新帝有些自得。
　　但这新帝却并非先帝的太子尧，而是尧的叔父，先帝的十弟鹏王爷。先帝大崩后，太子尧尚未举行继位大典便在太子府因急病而薨。而鹏王爷因手握重权，临时发动政变，谋了皇位。
　　篡位成功后，鹏王爷下令斩杀了一群誓死保卫皇城的忠诚将士，并将先帝所有的妃嫔尽数赐死。甚至连先帝的其余九位皇子也下令一律斩杀。三位公主为了保住九位兄长的性命，连夜策马奔离皇宫想去搬来救兵解救皇城之危。然而救兵未到，新帝已经以通敌卖国之罪将三位公主斩杀，并将她们的尸首挂于城门之上，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原本莫家的人也是难逃一死的，是太后在皇城大殿上以命相胁才将他们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所以怜玥是十分厌恶新帝的。毕竟他背叛了她最最敬爱的先帝，害死了美丽端庄的先皇后，而且暴虐好色成性。
　　如今这个异族的王爷却是专程前来为这新帝贺寿的，所以她便连带着对这个异族王爷也顿失了好感。
　　她狠狠回瞪了一眼男子，便低头饮下杯中的酒液。酒液香醇，可是怜玥饮来却苦涩无比。
　　那毓祥王却并不在意，微微笑了笑便饮起了杯中的美酒。
　　这时，莫将军缓缓地站了起来大声地朝殿上天子说道：“皇上，微臣不适，先行告退。”
　　殿上顿时一片死寂。只有莫将军大若洪钟的嗓音仍在殿内回荡。所有人都愣愣地望向了这个昔日战功显赫的猛将。
　　怜玥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父亲，她自小最最敬仰的父亲此刻正屹然地站立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自新帝篡位太后将莫氏一门从刀口上救下后，父亲便一直难以释怀，每日沉浸在对先帝的愧疚里。如今让他在这样的心境下去为一个背叛先帝的逆臣贺寿，他一定是无法忍受的。
　　但怜玥却不知父亲会做出这样出乎意料的事。她不由地望向金銮宝座。
　　新帝缓缓推开了恬妃的手，微微眯起了眼睛。
　　“莫将军的身体一向矫健，今日乃朕的寿辰，将军怎就突然不适了呢？”
　　莫将军怀抱拳俯身，朗声应道：“先帝大崩不过数月，臣实在没有颜面在先帝尸骨未寒之时就陪着皇上饮酒作乐，美人在怀。请恕臣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怜玥心中一阵慌乱。太后还要看她的雪衣舞，她究竟该不该同父亲一同回去呢？
　　正在犹豫间，殿上已经传来了杯盏碎裂的声音。
　　新帝怒不可遏地朝殿外喊道：“来人，给朕将这逆臣拿下！”
　　莫将军回头望向新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新帝一脸错愕，随即吼道：“莫怀，你笑什么？”
　　莫将军朝天抱拳一揖道：“先帝悯德，臣一生为索额尽忠职守，打下了半壁江山，如今新帝却说臣是逆臣，岂不可笑？”
　　新帝终于不忍，起身在殿上踱起步来。殿下群臣早已纷纷私语，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胆敢挑衅新帝的大将军。
　　这时殿外传来了内监尖细的嗓音：“太后驾到，众臣起迎——”
　　群臣皆从垫上起身，躬身垂首。
　　怜玥扶着母亲缓缓站了起来。母亲的手冷得吓人，怜玥疑心自己此刻握着的已是一块冰块。她抬眸望了望身侧的母亲，只见她早已面色苍白，几欲倒下。
　　一身玄色凤袍的太后由内监扶着缓缓进了怀香殿。她望了一眼立着的定远大将军，幽幽叹了口气朝殿上的新帝说道：“今日是皇上寿辰，皇上何必动怒呢？莫将军一家几代为索额鞠躬尽瘁，今日他若是身子不适，皇上就看在哀家的份上准许他先回府歇息吧……”
　　“母后勿需用多说。这逆臣居然在朕的寿宴上大放厥词，含沙射影地责骂朕无视先帝。索额如今百废待兴，岂能容得下此等恃功而骄的臣子！来人！给我将逆臣拿下！”
　　新帝显然已经暴怒。太后回身喝道：“谁人敢动！”
　　身后执戈的侍卫缓缓收回了正欲迈入殿内的脚步。
　　新帝粗重地喘着气，望向太后道：“母后今日执意要与朕为难么？”
　　太后摇头道：“皇上，定远大将军战功显赫，乃我朝之大功臣。今日皇上又何必为难他呢？先帝驾崩不过数月，皇上若是仁德就不该如此对待索额的功臣！”
　　新帝的眼中射出骇人的锐光，他缓缓踏下殿来望着太后道：“母后，若是朕不严加惩办那些全然不把朕放在眼中的逆臣，他日朕又该如何以天子之威震慑天下？母后，此事儿臣由不得你插手了！来人，拿下，即刻送入刑部大牢！”
　　这时怜玥身旁的莫夫人应声倒了下去。怜玥焦声唤道：“母亲——”
　　还未将母亲扶起，殿内已经涌入一干侍卫。一片混乱当中，怜玥只听见父亲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先帝，臣愧对您的恩德，无颜苟活于世！”
　　宝剑的寒光刺痛了怜玥的眼眸，刺目的鲜血四处飞溅。
　　父亲是索额唯一一个得到先皇允许，可以在皇城内殿携带兵器的人。可是怜玥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荣耀竟然成全了父亲今日如此决绝的自刎。
　　莫夫人忽然一把推开怜玥：“夫君！”
　　怜玥还未回神，莫夫人便一头撞在了雕龙的红木柱子上。望着父母缓缓倒下的身躯，怜玥忽然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