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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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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元年冬。漫天雪舞。索额北境的都城衍州早已一片银妆素裹。
天气冷得吓人,可是街上却热闹犹胜平日。原来这天是索额新君汝靳的寿辰。
天还未亮便有数十辆马车运送着波斯国的美酒和新鲜的果蔬进了皇城,看来今日这位新君的寿辰一定隆重得让众人瞠目结舌一番。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皇城宫道两旁的树枝有些已经被积雪压断。宫道上站着一队小内监正在用力地握着扫帚扫着散落的树枝和厚厚的积雪。
华衣美服的宫女三三两两地端着精美的盘盒,踏着宫道姿态优美地匆匆而过。偶尔有积雪从枝上掉落,砸到行走的宫女,惹来一声惊叫和几声身旁宫女的嬉笑声。
辰时三刻,皇城北面的毓和门外驶来了一小队车马。那油壁马车十分朴素,而且随从也不多,可是守门的侍卫却一字安静得垂首站立,领头的统领亦恭敬地走到了马车前准备俯身行礼。
看来车上的人应该有着尊贵的身份。马车行至那名统领前面便停了下来。
统领拂了拂衣袖,俯身行礼:“莫夫人,莫小姐,请移步下车让卑职检查一下。”
队伍前头的一名老者朝统领作揖回礼道:“赵统领,莫将军家的马车也要检查么?你就通融一下吧。里头都安排好了才唤夫人和小姐来的。太后昨儿同平公公说了,想看我们家小姐的雪衣舞的,若是误了时辰只怕……”
统领侧身朝马车又作了一揖,身子俯得更低了:“莫夫人,莫小姐,请务必下车让卑职检查一下车里的情况方可进城为皇上贺寿。莫家虽有先帝的出入免查令,可是皇上方才登基,且今日非比寻常,就怕有些不轨之徒混入贺寿的人群进入皇宫,到时若是皇上有半分闪失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统领的话还未说完,车队领头的老者已然腾起了怒气。他直起微躬的身体,直视着统领问道:“莫非赵统领觉得新帝登基,莫家会因为先帝而有不轨之举?赵统领,今天我家夫人和小姐要进宫完全是因为太后的邀请,否则……”
这时,暗红色的五福绣纹车帘子缓缓被掀开,一双洁白细嫩的小手被暗红的车帘子称得更加肤赛白雪。清脆婉转的声音划破了天际的晨光,柔和却有力地敲在车旁所有人的耳膜上:“管叔,我和娘亲就下车让赵统领查查车内,好让他安心。否则又有些多事的人说我们莫家仗着先帝的宠信无视法纪,处处都要特例独行了。”
话音未落,老者早已上前按住车帘子道:“小姐,这可使不得。小姐还未出阁呢,怎可在陌生男子面前……”
“无妨。将门之女不拘小节。”
少女话音里还带着淡淡稚嫩的嗓音,可是却有着不容忽视的魄力。
车内少女扶着一位盛装华服的中年女子下了车,朝守门侍卫淡淡笑道:“赵统领,请。”
守门侍卫稍稍抬头,只觉得天光刺目,几乎睁不开眼。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可是美丽的容颜却足以让人屏息。素白的雪地上,少女婀娜的身段盈盈而立,冬日的冷风吹得她白色的狐裘斗篷微微鼓胀起来。及腰的长发乌黑油亮,松松地绾了一个坠云髻,髻上插了一根素白的裹金镂花玉簪子再无其他的饰物,可是却越发衬得少女犹如雪地绽放的白梅一般清丽动人。她浅笑怡然的脸上,双目水光潋滟,一双红唇如花儿一般娇艳芬芳。
侍卫的脸颊渐渐红了,俯身道:“谢莫小姐成全。”
说罢那侍卫便朝身后一干人挥了挥手,几名精壮的侍卫便趋步上前,仔细翻查了一遍马车和近身几名随侍。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名守门侍卫便俯身恭敬地朝立在一侧的少女说道:“莫小姐,莫夫人请上车。太后和皇上今日是在怀香殿设宴。”
少女微微颔首,便扶着中年女子上了车。车子缓缓朝皇城内驶去,守门侍卫的目光却久久没有收回。
皇城里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有些萧索。先帝大崩举国哀悼的期限还没到,祭奠的仪仗还未完全撤去,偶尔一两处还未来得及收下的白幡在寒风里猎猎翻飞。少女微微掀开车窗的帘子朝外头望去。墨色的瞳仁隐隐浮上了一层浅白的雾气。
不远处便是皇城的菡池。每年的夏季,菡池里总是开满了火红的莲花。先帝最爱红莲,所以每年夏季总会叫上几位近臣带上家眷一同进宫赏莲。几位近臣里,先帝与定远大将军莫怀的关系最为亲近。而女眷里,皇后与太后也是与莫夫人处得最好。莫将军唯一的女儿怜玥不仅貌美如花,而且一曲雪衣舞跳得出神入化,名动京城。皇后与太后都喜爱音律舞蹈,所以对莫家的这个掌上明珠也是喜爱非常。若不是因为怜玥年纪尚小,早已将她许给太子做太子妃了。
那时的菡池多么的美。先帝和皇后总是在赏荷亭里上最好的佳酿,最好的菜肴。而怜玥就穿着雪白的丝履在雕莲的汉白玉地砖上翩翩起舞。一池的红莲也随着她的舞步在池中摇曳,美不胜收。先帝总说,莫氏的怜玥是这菡池上最美的蝴蝶。
而如今那一池红莲早已随着先帝的驾崩而早早地凋谢殆尽,而那一池绿水此刻也凝成了坚冰,没有了半分的生机。池旁先帝用来赏花的亭子也在两个月前被新帝汝靳下令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排装饰得十分华丽的红木秋千。
新帝的宠妃丰恬自小爱在池边荡秋千。新帝不过因为丰恬的一句嬉笑之言便兴师动众拆了先帝的亭子,搭了一排秋千。
怜玥微微叹了口气,掩上了帘子。身旁的母亲轻声叹道:“玥儿,今日是新君的寿辰,你怎可长吁短叹?”
怜玥将头轻靠在母亲的肩上,低声道:“母亲,我想念先帝了。”
莫夫人轻轻握住怜玥有些冰凉的手掌,压低声音道:“玥儿,切不可再提。如今新君登位,前尘往事皆已成为过眼的云烟,即便再美,也容不得我们回想惦念了。只怕这曾经的万般荣耀到今日会成为我们莫家难以抵挡的劫难啊。”
有冰凉的泪珠从怜玥的眸子里滑落。车撵的声音幽幽地传进心中。怜玥忽然觉得心底有一扇钝重的门缓缓地被关上了,那刺耳而尖锐的关门声震得怜玥的心房紧紧地疼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