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气乎乎的一路打马回府,苏纵越想越不甘心,他这个犟脾气一上来,就算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身为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年纪轻轻的苏纵在朝中诸位大臣眼里,也称得上是敬畏有加,更何况苏纵的父亲苏本固历事两朝,以武英殿大学士位及当朝首辅,所以苏纵自小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成想却在竹雨这等人身上栽了个跟头。
在哪里受了气,自然要从那里加倍讨回来,这是苏纵的处世哲学。
说到底,他任性起来,和京城里的那些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虽则苏本固为官刚直清正,可是私底下,他并不希望唯一的儿子跻身官场,七年前把苏纵送至江湖学艺,也是盼望他能有个自在人生,不想最终这根独苗还是被六皇子拉进了朝堂,更甚者因为苏纵学得一身好武功,皇上竟然御赐绣春刀,允他坐镇北镇抚司。
在外人看起来,这是他苏氏一门的无上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呢。可是苏本固每天木着一张老脸,耳朵都磨出茧子的聆听旁人赞美儿子的话语,关上房门,对着自家夫人,两人更是忧心忡忡的长吁短叹,只恨当初苏纵生下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把他摔成个半傻子呢?
半痴半傻都比现今这出头的椽子强啊!
坐在敞亮的厅堂上,苏本固边等着半夜未归的儿子,一边捶胸顿足的哀叹懊悔。
苏纵翻身下马,脚步还没迈进家门口,早已候在门内昏昏欲睡的晋儿冲出来,压低了嗓音说:“老爷还没睡呢。”
言下之意就是提醒他,少爷您今晚上有难了,留神着点吧您。说完晋儿牵过马,一溜烟的跑得飞快。
相爷府上倒夜香的冯大傻子都知道:苏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黑脸老爹骂。
俗话说“无仇不成父子”,苏纵也不例外。
说来也怪,身为独子,苏纵与父亲一贯生分,他觉得父亲对他向来疾言厉色,外出学艺分开的这几年,两人感情更觉生疏不少,以至于每每想到父亲那张名震朝野的铁面,苏纵内心都是一派战战兢兢,而这种畏惧,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道鸿沟天堑,除了难得赶上的几回家宴,父子俩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有。
硬着头皮,左右也只当是赶鸭子上架了。苏少爷收起不拘小节的浪荡模样,端正衣冠,迈着有模似样的步子走进大厅。
看到儿子诚惶诚恐的走上前,苏本固原本焦急担忧的内心顿时放松,溢在嘴边的训斥也不再出口。面对父亲大人如常审视的目光,苏纵支吾欲言,不想苏本固不动声色制止道:“回来就好。有话到书房再说。”
苏纵腿肚子一阵转筋,想也知道,父亲今夜怕是打定主意不放过他了,可到底是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当朝首辅的耳朵里呢?他内心又颇有几分好奇,于是也只能厮厮磨磨的跟上前去。
来到书房,苏本固坐下来起手慢条斯理的斟了杯茶,半晌不发话。苏纵还是个少年人,忙活了半宿没安生,困劲儿早上来了,只想立刻找个地方靠着歇歇,眼瞅着晃悠悠的刚挪到边椅上,猛听到耳边一声急斥,“跪下!”
苏纵内心发虚,下意识的两腿一软,重重跪在了父亲身前,可是面上依旧习惯性的摆着不服的表情。
苏本固直视儿子那张倨傲的面容,心痛无奈种种掺杂,许久,复杂沉淀的心绪也只能化成漠然一句,“你日日里引着六皇子厮混,为的是富贵,还是功名?或者只是图一场酒肉相交而已?”
被父亲突来此问,苏纵一时倒有几分懵然无措,万万没想到,恪守礼训的父亲竟然会如此评断皇家子弟,他只道父亲平素最是厌恶自己不务正业,故而失态错言,迟疑了一下,他偷眼微觑了苏本固的面色,却见那张刚冷面容中目透肃重,显见得这句话定是反复斟酌方肯道出的。
隐隐约约的,苏纵感到事情有些异样,父亲的意思只怕并非那么单纯,至少,不会只是字面上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之意。垂首沉思中,白日里朱照旭那句不明所以的低喃忽而掠过耳际,苏纵心绪微明,既是如此,照旭也该和他一样的想法吧。
决心已下,他又拗了几分脾气,堵了父亲的话答道,“富贵只是自娱,过眼即逝。而功名更是虚妄。苏纵无他求,只酒肉兄弟一如照旭,肝胆相照,生死不过尔尔!”
苏本固眼波微澜,似有几分不信。寻思良久,他眼神更加冷冽的逼问道,“是么?那假如今日为父要你立誓——苏纵愿与六皇子同袍以共,朱照旭在,苏纵在;朱照旭走,苏纵决不多留;若他日朱照旭反,苏纵当赤诚以助。你可敢与我击掌作盟?”
轰隆隆一阵炸雷响起,被狂风大肆灌开的窗口噼啪作响,黑沉的夜色中,白电如惊蛇般撕开天幕,带着裂空的巨响直劈下来,近在咫尺。
苏纵直直跪立在地面上,犹如石雕一般充耳不闻,反反复复的意念中,全部都是谋反这个大逆不道的字眼,沉沉压在他喉头心口,窒闷几乎不能喘息。
变天了……果然是变天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向苏本固额角两边斑驳的鬓发,那些刺目的花白提醒他,面前坐着的人不再是朝野敬重的一代首辅,而是自己已过天命之年的老父亲。
苏纵顿时感到眼底一片酸楚,他能想象到,父亲今□□他立誓,或者是为了苏氏一门的忠义,或者只是为了保全这个儿子的性命,然而更多的可能却是——苏本固怕是要和刘瑾玉石俱焚了!
这个猜测让他心神几欲爆裂,东厂的势力有多大,苏纵简直不敢想象。
而刘瑾身为司礼大太监,十数年来早已把皇权架空,除了一手统领的东厂,六部中仅他安插的人业有十之六七,更遑论这普天之下,处处皆有他东厂的耳线。以锦衣卫遍布京城万余人的势力,只怕在刘瑾看来,也不过是蜉蚍撼大树,小半天的功夫就拆个七零八落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父亲的下场,那不过是以卵击石啊!苏纵差点叫嚣出口。
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太过震慑,他浑身上下都在打颤,抖动的双腿已经不能支撑全身的重量。苏本固淡然瞥过儿子一眼,似带讥讽的说道,“怎么,害怕了?不是生死尔而么?”
苏纵内心一凛,方才那番意气之语犹在耳际徘徊,他不禁为自己的轻狂不计后果感到几分懊悔。要说这也不能怪他没胆量,在苏纵二十三年的人生经历中,冒过的最大风险也不过是被熊瞎子撵着摔下山,况且,这事如果不是因为师兄弟总拿来取笑,他压根就没印象曾经发生过。
回到京城后,北镇抚司里骇人的手段虽则是层出不穷,就他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的,下到诏狱里面冤枉的大臣多得去了,再心狠手辣的事情,咬咬牙闭上眼,他也只当作没看见,可这抄家砍头的下场要轮到自己身上,是个人也会掂量掂量轻重吧?
大多数情况下,空口说白话往往都是掷地有声,等到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临危不惧、破釜沉舟的?
等待中,苏本固渐渐有几分失望,他并不奢求苏纵能有多大担当,可是京城中山雨欲来的事态越发严重,朝野各处的蠢蠢欲动令他不得不未雨绸缪。对于刘瑾篡位的野心来说,皇位正统继承人的存在是他一定要拔除的钉子,而六皇子朱照旭的娘舅统领大明四分之一的兵马,更是刘瑾欲先除之的眼中钉。
不知道自己还能抗衡多久?苏本固心中怅然一叹,看向苏纵的目光也透着几分了然和无奈。
倾盆暴雨迅猛砸落在地面上,很快,室外白茫茫只见一片水雾,混沌如同不着岸际的汪洋。
苏纵起身过去支好窗棂,雨水急刷刷打在他身上、脸上,胸前半幅衣襟如被水泼。苏纵背对着父亲快速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大声说道,“若是为了照旭,儿子还是那句话——生死不过尔尔!”
苏本固眉梢微挑,仔细看着那张被雨水浸得发亮的脸庞,最后一次——他强逼着自己硬下心肠,“亡命天涯、生不如死都不会害怕?不会后悔?”
“怕!但是怕也要去做,知易行难,反过来讲,不是能把握更多的可能性么?至于后悔,呵呵!”
苏纵摇摇头咧嘴一笑,“后悔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儿子目光短浅,暂时看不到那么远。”
看到儿子没心没肺的傻样儿,苏本固内心酸楚之余,亦有几分老怀宽慰。苏家历代以忠孝礼义持家传后,到苏纵这儿也只剩下了一个义字,江湖草莽的屠狗仗义。可正是苏纵的这个洒脱劲儿,让苏本固坚信自己决不会看错,试想:一个眼中没有富贵名利的存在,只看重情谊相交的人,会臣服在权势的脚下么?
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苏本固微微一笑,“过几日,你陪同六殿下到京郊的兴水庄养病去吧。为父已经安置好了。”
到兴水庄养病,都安置好了……
这话不啻窗外那场暴雨兜头淋下,苏纵懊恼得险些一头栽倒,刚刚窜起的小火苗刷得就被浇个透心凉。看着父亲不容置喙的强硬,他也只好半不情愿的点头应承下来,不敢多做违逆。
一路失魂的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双眼困倦到睁不开,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在转悠着一个模糊的念头——那不是好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小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