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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甘 人善真会被 ...

  •   11月末,漳城县。

      秋冬两季没有阳光的时候,这个位于华夏中部省份偏西的小县城,总是罩着一层沉闷又萧索的色调。

      林鹿站在小店门口,看着冰柜桌椅厨具被人流水般往外搬,整个人都木木的。

      没力气开口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个星期她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

      现在,她的眼中只有一片灰败。

      来搬东西的人,说起来也算是她这家小馆子的老顾客了,可上头领导一声令下,往日笑脸相迎的情分就半丝儿也看不到,个个化身为帮领导排忧解难的好下属。至于林鹿母女俩走投无路的难处?对不起,彼此无亲无故的,谁管那个。

      林妈妈的表情同样苍白而空洞,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些人,满腹的辛酸怨气再也憋不住,终于是酝酿成一股十年不曾一见的忿恨,死死抓住林鹿的手红了眼:“走,去找姓付的!今天一定要她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林鹿挤出一个神经质的惨笑。

      人善被人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既然自己装了包子,那就别怪被狗惦记上。被人吃干抹净再来大叫这个世界不公平?

      只会被看作败犬的哀嚎而已。

      譬如她自己。

      除了中学时期因为家中变故,所以性格一度变得有些偏激外,这小三十年的人生中,林鹿是真没做过什么坏事。

      然而苦难却偏偏阴魂不散……

      渣爹有了二奶生的儿子,立马抛妻弃女,从此拉开她杯具人生的序幕。

      母亲和娘家亲戚给外祖上坟时,又不幸遭遇车祸。

      接踵而至的,是犹如大山般压在她肩头的后续治疗费用;一同出了车祸,却不声不响暗地拿走了所有赔偿的大舅一家的薄情;以及本就家徒四壁,勉强凑出赔偿金零头后,冲她无赖哂笑的肇事货车司机……

      一桩桩一件件,让林鹿对自己少女时代的记忆,只剩下了灰暗。

      不过那时的她尚还年轻,心里憋着一口气,并不信命。

      从三流职高毕业,林鹿并没有因为一张引人垂涎的脸蛋就自甘堕落,而是用并不算太高明的眼光,给自己选了条踏实的人生道路——学厨。

      毕竟是衣食住行,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类,总缺不了基本的生活需求。

      而四项基本需求中,入行门槛最低的,也就是“食”了。

      林鹿原本以为,自己年轻愿意吃苦,手也算巧,就算眼下是苦日子,以后也总能熬出头才对。

      然而,现实很快就教她做人了。

      “不是流氓不进厨房,不是妖精不来餐厅”、“厨师没有钱,专搞服务员;厨师不礼貌,老板娘也艹”……林鹿在第一家打工的馆子里,头个月听到的黄腔,比她之前二十年听的都多,除了这些或有意或无心的荤话,被人借工作之便动手揩油的次数也不少。

      并非后厨“洪洞县里无好人”。

      而是对于一个平均受教育程度还不到普通高中的行业来说,你没办法要求更多。

      无论大酒店还是小餐馆,绝大多数的后厨,远没有舌尖上的中国那般美好。在失去了师徒心传的古老约束和行业自律的无形规则后,一个位于社会底层的行当,它的本来面目就是这个样子。

      将就着也混不下去,那就自己干吧。

      从街边小摊到大排档,一路颠簸走来,究竟吃了多少苦,林鹿也懒得再想了。

      好在三年挣命般的打拼,她总算还清了母亲的治疗费用,最后一年还攒了笔不算多的存款。

      “要不,先盘个门店下来?”林鹿和母亲商量着,路边摊大排档固然省了租金,可心里却总揣着几分不踏实,唯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母女俩想要盘个店面,小姨夫的亲妹妹找上来了。

      小姨夫叫付志勇,他的亲妹妹叫付晓娥。

      后者,就是林鹿母亲嘴里,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那个“姓付的”。

      这女人离过婚,长期泡在麻将馆,期间认识了一个据说是路子很野的“前包工头”。相识后两人一拍即合,在姘居的小区附近租了个店面,开起了小餐馆对付着混日子。得知林鹿母女想要盘店,立马兴冲冲找了上来。

      “红玉姐你放心,我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开馆子的,你接过去稳赚不赔!”

      “林鹿手艺这么好,一点不比大酒店里的师傅差,以后你每天坐在家里数钱就行了。”

      “大家都是亲戚,我还能骗你?别的不说,光是每天来房屋开发公司办事的人,都要排队,这不都是稳定客源?还有他们公司里的人,好多小年轻都没有结婚,没地方自己做饭……”

      付晓娥能说会道,一身市井厮混练出来的本事,林鹿母女俩哪是她的对手?

      林母又想着大家总归是亲戚,心口就忍不住热乎起来。

      至于林鹿?

      是啊,自己在厨艺上难得有些灵气和天分,只要外部条件不是太差,还用担心生意不好么?那时候,她就是这么想的。唯一的疑虑,只在于店面的合同——门店是县房屋开发公司所属的,这个公司是漳城县住建局的下属三产单位,和私人的合同,向来一年一签。眼下的租期只剩下两个月,合同到期后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要怎么办?

      听了她的担心,付晓娥信誓旦旦:“肯定会和你续约,他们是公家单位,重新再找人出租人家还嫌麻烦……”

      公家单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听上去太有道理了,这个说辞简直无懈可击。

      然而事实是?

      先不说生意的好坏,两个月后,合同到期,房屋开发公司那边第一时间发出了收回门店的通知。

      给出的理由充分且冠冕堂皇:“单位改制,下面的门店全部收回,留待上级部门统一处理。”

      听到这个消息后,林鹿母女俩呆了足足一个上午。

      那时候,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林鹿还以为自己这辈子真的就是命不好,怪不得别人。发完了呆,她马上强压下心里的惶然,提着自己过年都舍不得买的礼物来到公司经理家登门拜访。

      好话说尽,那个一身酒气的大块头中年人却只是打着官腔,用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来敷衍林鹿。可林鹿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对方话中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和暗示呢?

      只能强忍着屈辱和恶心周旋下去。

      一直到他没了耐性,而林鹿还是一副“不懂事”的样子,男人这才沉下脸,极为不快道:“没什么好说的,收回门店的通知公司三个月前就跟以前的老板提过,你赖在我这里有什么用?别人转让你接手,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不要来纠缠我们!”

      三个月前?

      陡然听到这话的时候,林鹿的脑子都空了。

      她觉得自己本应该被气炸了胸口,可事实却是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自己和母亲,分明就是被付晓娥那女人给骗了。

      她为了凭空捞一笔门店的转让费,所以隐瞒事实,把自己和母亲活生生给推到了坑里。如此行径,甚至已经不是欺骗,而是黑心到了极点的欺诈!

      林鹿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陌生人说谎都难以启齿,有人却可以坑亲朋好友坑的驾轻就熟。

      她不甘心,和母亲到小姨夫家里,叫了付晓娥当面质问。

      可付晓娥却死咬着不承认自己提前知道了事实,一直到林鹿拉着她,要去那个恶心的经理家中时,这女人才瞪眼撕破了面皮:“当初我也是好心,才找你们来接手,又没拿着刀逼你们接!既然没有强买强卖,你们现在来找麻烦是什么意思?再说了,陈经理要把门店收回去,我看原因不在于他们公司改制,而是你们母女俩不会做人!要是提前和别人打好关系,哪个会这么不留情面……”

      一边是有冤无处诉,一边是铁了心打滚撒泼,最终谁会吃亏?

      当然是懦弱无能的那一方。

      对质无果,林鹿的确憎恨付晓娥这种黑了心肝的货色,可她更恨的还是自己。

      如果不是她有眼无珠,先前怎么会沉浸在付晓娥虚情假意的恭维中,被她骗得晕头转向?

      甚至延伸到过去,在渣爹抛妻弃女时,如果她没有那么懦弱……

      又或者是在大舅妈暗中拿走所有的赔偿费用时,她没有那么无能……

      ……

      巨大的恨意,充斥在林鹿脑中,以至于她都没能注意到从房屋开发公司院里,轰鸣着开出来的一辆载重车。

      因为业务方面的原因,这个公司的院子里,经常会停着一些装载了建筑材料或是沙石土方的大货车,现在这辆驶出来的货车,就装满了堆得冒尖儿的土方。或许是装得太多,车速也有些快,大车的车头出了院门,车尾却在水泥门柱上一个剐蹭,下一刻,便轰然侧倾。

      泥石流般的土方倾泻下来,瞬间将呆愣着的林鹿淹没了。

      被猝不及防的冲倒在地,锥心刺骨的疼痛霎那遍布全身。

      她的胸腔压迫到了极致,不单单是缺氧窒息带来的痛苦,还有身体和血肉的扭曲。

      林鹿没能坚持太久,她只来得及感觉到自己的口鼻眼角都湿润起来,也许是血,也许是泪,然后,意识便无法挽回地丝丝抽离。

      为什么,为什么……

      充满不甘和怨愤的思绪,是她留在此方世界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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