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鬼楼》夭夭狐说

4、狮树

　　“醒了？”
　　“亚舍呢？”
　　阿生闭上眼不去看他。
　　“伤口疼吗？喝药吧。”拉美西斯没有回答她，默默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阿生面前。
　　“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杀他？”阿生的眼睛变得有些红。
　　“快喝吧，不然会凉的，伤口就好不了了。”
　　“我问你话呢！”阿生打翻药碗，碎片割伤了拉美西斯的手。拉美西斯却视而不见，将她拉入怀中，任她捶打：“你就那么恨我？从一开始？”
　　怀中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低低的啜泣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得这样破烂不堪了？
　　明明一开始都很喜欢对方的，可是为什么，渐渐疏远了，是厌恶了吗？
　　不是的，不然怎么会这样在意对方，这样疼呢？
　　该有多爱，才会伤成这样？又该有多恨，才会这样生不如死？
　　他们说，誓言是一棵树，立在河中间，任它风吹雨打，永不磨灭。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树，枯萎了。
　　很久以后，拉美西斯低低开口：“你曾答应过我的，要护我一生一世。你还没有做到呢。”
　　“我能反悔么？”阿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
　　“你被人狠狠的剜了一刀，就算你拼尽全力忘了当时的痛，忘了那道伤疤，刀痕能消失吗！”拉美西斯手力不觉紧了些。
　　不能——
　　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有时候，你开始不愿承认了。
　　阿生闷哼了一声：“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拉美西斯放开手，阿生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清晰地红色痕迹。
　　阿生低下头，语气很轻很轻：“我喜欢的，是亚舍。”
　　“我知道。”
　　“从那时候开始，就恨你。”
　　“我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会梦到你。”眼泪滑过脸庞，落在地上激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伴随着空灵的声音。
　　“好巧啊，我也是。”拉美西斯突然笑起来。
　　“梦里的女孩对我说，她很喜欢那个男孩。”
　　“梦里的男孩也对我说，他很喜欢那个女孩。”
　　外面电闪雷鸣，可他的心却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一生一世，该有多好。
　　明日，赫梯人进攻，他还能这样抱着她吗？
　　“我曾去东方一个很庞大的国家，学过这样一首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他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稍微有些绕口，但喜欢上了旋律，轻轻跟着哼起来。。。。

　　翌日，拉美西斯骑上战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方，毅然转过头去：“出发！”
　　赫梯人进攻之迅猛让拉美西斯有些措手不及。
　　当知道中了陷阱之后护狮与兵卒接连倒下，敌军围攻，他站在中间拿着长剑决一死战。
　　天边朝阳升起，有些分不清早晨和夕下。那轮圆日下，一个身影闪着金光飞速赶来。
　　狮吼划破天际，拉美西斯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狮子带着一队人向战场嘶吼着。
　　四目相对——
　　“笨蛋！你怎么来了！”
　　拉美西斯与化成人形的阿生背对着背，准备迎战。
　　“我来实现诺言。”
　　“我现在以王的名义撤回誓言！”拉美西斯有些生气。却一时疏忽了侧面，眼看就要刺入身体的匕首生生没入了另一个人的身躯，他整个的视线被阿生逐渐放大的脸挡住。
　　身后那轮圆日仿佛就在眼前，撒下光明带着血色染红了整个战场。
　　谁的悲歌高声唱响，掺着无尽的伤痛和惋惜？
　　“拉美西斯，我等你来接我回去。上一次，是亚舍，这一次，该你了——”
　　阿生突然将拉美西斯猛一推，刹那间化成狮子杀出了道路，紧紧咬着拉美西斯的衣服将拉美西斯抛上了马。
　　“阿生！”
　　敌军如潮水一般将阿生吞没，他的视线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个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她如魔鬼一般斩杀了整整七天七夜，愤怒的将那些喊她妖怪的人杀死。直到远方有钟声响起，她终于闭上了眼，重重倒下。
　　“岚——岚——”
　　阿生睁开眼，奎特女神站在面前，眼神缱绻，睫毛微颤。
　　天地汇聚成一条线，线隔开了天和海，海与地共生共存。
　　“岚，你还记得你当初下界是为了什么？”女神问她。
　　阿生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的说：“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阿生咬着唇，眉头皱起：“埃及的王。”
　　“可你身为我身边的护狮，贪恋人间，迟迟不肯下手，这又是为何？”
　　“因为我爱他！”她抬起头，字字铿锵有力。
　　“爱？”女神走到她身边，伸手抬起阿生的下巴：“你就那么爱他？”
　　“是！”
　　“神怎么可能会有爱！你忘了吗？神是不允许有情的！有了七情六欲，神和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神族，自古以来，被人类崇拜，受到他们的敬重。而今，做出这种事情，就是耻辱！更何况，你居然还向人王下跪！你的声名败坏，我好不容易保住了你的神籍，最好就不要让我失望！”
　　“神，你为什么还要保我？”阿生突然问道。
　　“念在昔日的陪伴。”
　　阿生仰天笑起来：“你看，你不是也有情了么？只要是生命，就有情。你为什么不愿承认呢！神总是高傲的认为自己是天地间最干净的生灵，但是不然，神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的不足和缺点而已！这种故作的的清高与不屑，遭来的是什么？是人类的惧怕和疏远！神，你明明流泪了，你明明被亚舍打动了，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女神退后了两步，转过头去，一滴泪，从很高的地方落下。
　　“岚，当我看见亚舍的时候，我的心，确确实实的颤抖了。”女神勾起唇角：“我只能为你争取一年的时间，一年后，你将被禁锢在狮子的躯体里，化为尘埃。即使如此，你也愿意么？”
　　“我愿意。”
　　我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纵然万劫不复，纵然粉身碎骨，纵然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