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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死生地府 ...

  •   朱红百里,忘川断尽;奈何情长,终没往生。
      每次自阴河驶向忘川,撑渡的老伯便要慢上一程,我不知道他送别人时是否也会这样,但看去我的脾性他倒是摸了个大概。
      我喜欢忘川,不只因为它漫及百里的朱红,更因为我出生于此。
      记得的总会告诉我,我出生之时忘川盛满了彼岸,那炽烈如血般的朱红,仿佛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轰轰烈烈地燃尽了阴司。
      是的,我乃生于彼岸之鬼,我一出生便被赋予“罗刹”之名,那场为我而绽放的盛筵,也好似燃烧着我的生命。
      我习惯性地去看,花海深处,孑然独立,那梧桐只是倔强地挺直,仿佛千年万年之后,任风云浩瀚,也无法动摇它一分。
      梧桐固执地扎根在忘川彼岸,多年来却不曾生出一丝绿意。
      一阵风过,宛如路过忘川,看尽花海的叹息。
      “罗刹大人,您还去么?”老伯摇着船桨,苍白的脸上隐隐映出一丝慈祥。
      “嗯,去看看也好。”我回道,心思却有些飘忽。
      不知何时,从阳间返回阴司,我总要去探视那棵梧桐。这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虽然微小,但是从未疏漏。
      小船停泊在泽畔,忘川泛起波纹,映照出水面摇曳的火红身影。我提裙踏进花海,脚下生出一串花瓣摩擦的簌簌声。每深入一分,就越发觉得自己更融入了一分,想我出生于此,这感觉更是透着亲切。
      我轻抚梧桐,质感粗糙硌手。但不可否认它有着极美的纹理,若是绿叶满枝,定是十分好看的。
      可惜它就像使小性子的姑娘,紧紧咬着干涸的树枝,半片叶子也不露。
      我犹正叹息,却见那树干现出几道血痕,如岩间泉水,汩汩不息。
      凡人伤心时眼里就会冒水,他们管这叫哭,如果树也会哭,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可是我尚不理解,这树伤心得没由来,我一碰就哭,委实脆弱。
      “你为何总要哭呢?”我一直疑惑。想着想着,怀里的珠子就飞了出来。
      圆润的珠身透着淡青色光晕,它飞至梧桐顶干,却半晌无变化。
      我失望地收回珠子,看着梧桐。
      生灵珠号称能通透万物生灵,但却读不懂这棵梧桐。我从前试了数次,次次无功而返。若说它是生灵,我却无法参透它的识海;但若说它不是,除却没有绿叶这一点,能够屹立数载不倒,生命力应该是很强的。
      “梧桐啊梧桐,你总要告诉我你的伤心处才是。”我闷闷地离开了。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那道倔强的身影一直目送着我。
      回了阎罗殿,但见阎王和无常、小鬼们玩得不亦乐乎。扔骰子的扔骰子,下赌注的下赌注,间或偶尔吸上一口大烟,然后吐出老长的雾星子,将整个屋子弄得乌烟瘴气。我时常怀疑他究竟是不是阎王,就冲这一只脚搭在桌上的嘚瑟劲,活脱脱的就一赌徒。凡人谈起阎王、无常总是色变振恐,倘若真让人瞧见他的本来面目,那茶馆子叫说书人的还不日日拿口水淹他。
      “双双,你又回来了。”他看都不看我,随手扔了一张牌,“六筒。”
      是啊,我又回来打扰您老人家的“雅兴”了,真是对不住啊。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阎王,您是否有履行义务,而不是让下属东奔西走的自觉?”
      他顺嘴吸了一口烟,表情特欠抽。
      “双双,话可不是这样说的,爹这是为了锻炼你呢。”阎王说着表情一亮,一摊牌就胡了。他罔顾此起彼伏的怨道声,眉飞色舞地对我说,“见了没,爹手气正好,可谓赌场得意。”
      “是啊,赌场得意,情场失意,怪不得把娘气得去投了胎。老婆都跑了,还有心思在这里赌!”我深深地鄙视了一把自己这不争气的爹。
      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颓然:“你也知道你爹娘的脾气,我跟你娘哪有不吵的,三天一闹五天一架都是多了去的。唉,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娘那可是一往情深啊。”
      末了,他又表情一亮:“对了,你娘投去了哪里?”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想用轮回镜窥视?”
      “咳咳……”他倒也不反驳,“爹这不是……这不是担心你娘么。”说着又举着烟杆儿,啜了一口,愁眉紧锁。
      我木着脸将烟杆子一夺,看着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这才满意地说:“娘就知道你铁定没出息,要窥那轮回镜。她让我告诉你,从前跟着你这穷书生就没过过好日子,这回她要给自己安个富贵小姐的命,挑的男人也是万中无一。她让你尽—管—看!”
      老爹显然被气得不轻,噎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直愣愣地瞪着我。
      “你先别气,”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娘心里是有你的。待日后她百年归来,瞧上一回三生石,就能想起你们的前世今生了。她跑不了。”
      “她,她……”老爹气极,不一会儿却耷拉着脑袋,大有向怨夫发展的趋势。见状,我连忙扯过一旁的白无常:“无常爷,今日怎的不去勾魂了?”
      白无常连个眼神也没给我:“瑾三在当值。”
      花瑾三就是黑无常,而白无常叫墨上安。打从我第一次知道两人的名字,我心中就一直疑惑,他们的名字真的不是取反了?
      “双双,你此次去阳间可有收获?”老爹忽然甩开悲戚的神色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掌心运气,一颗淡青色的珠子霎时飞出。接着一阵剧烈的白光闪现,一卷帛轴缓缓展开,数百米长的册子在空中蜷上好几圈,唯有扉页有些许图案。上有花鸟虫兽,草木飞鱼,但与整个册子相比,显得不甚寥落。
      “唉,上次就有这百灵草了,怎么一回来还是停在原处?你有用心收集么?”老爹撇撇嘴,表情带着嫌弃。
      “你以为带着生灵气息的灵物那么好找?”我白了他一眼,“要是我们地府的阎王大人勤奋一点,生灵簿至于这么单薄?”
      老爹假意咳嗽一下,一脸正色道:“双双啊,爹知道你每次出去都很辛苦,但这次还是要麻烦你跑一趟阳间。”
      “哦,”我不以为意,“这次又要去哪儿?”
      “咳咳,这次呢,嗯……有些不同,你得以人的身份去。”老爹望着房梁顶说。
      我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我要去投胎?!”
      他坚定不移地眼朝上:“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什么叫“是这个意思吧”!我忍无可忍地揪着他下巴的一撮小胡子,疼得他直嚷嚷:“哎哟喂,双双啊,我可是你亲爹!”
      “罗刹大人手下留情啊!”一众小鬼鸡飞狗跳。
      玉皇大帝阎王爷,天知道我还未投过胎呢。往常见那投胎的人,儿子、娘哭得一塌糊涂,男男女女哭得肝肠寸断,却不想今日也轮到我了。凡人有句话:世事难料啊。
      老爹龇牙咧嘴地拍拍我的肩:“双双你别太难过,其实投胎也挺好的。在阴间呆的越久阴气越重,去呼吸呼吸阳气挺不错的,反正你早晚有这么一天。”
      我瞪了他一眼,真想撕了他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我投胎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老爹难得有良心来送我,同行的还有黑白无常。
      “双双,投了胎一定要好好做人。”老爹语重心长。
      我:“……”
      花瑾三扬起他那标准的狐狸笑:“媚双,投胎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给‘人’欺负了。啊对了,别忘了生灵簿的事情哦。”
      其实后面一句话才是重点吧,这个老狐狸!
      我想默默转身,奈何墨上安那渗人的眼光刺得我浑身难受。我硬着头皮同他对视,又硬着头皮问:“白无常大人有事?”
      他依旧瘫着一张脸,波澜不惊地吐出:“无事。”
      我已面无表情。
      “罗刹大人,您也去投胎?”孟婆干瘪的脸颊挤出一抹勉强称得上温和的笑容。我便想起我那不久前吵嚷着去投了胎的丫鬟茵茵,她说这孟婆年轻时是个美人,心也善得很。可如今孟婆熬得只剩一层皮,善不善另说,这美是半分也无了。
      我刻意忽略她那过分枯黄的脸色:“老爹又派发新的任务,却不想要投胎去。”
      孟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阎王是为罗刹大人着想啊,罗刹大人何苦不愉,人间有许多好的东西,去看一看便知。”
      我不赞同的摆摆手:“平常化形去看的还少么?可不稀奇了。”
      “大人平常是以鬼的身份去的,看的只是表象,真的需要亲身体会不可。不若大人去人间行一趟,回来再同老身理论,看老身说得对是不对。”孟婆意味一笑,颇有些诡异。
      “现在去不去也由不得我了。”我无奈地叹气。
      孟婆倒是没再说话,躬身替我盛了一碗孟婆汤。那汤呈现诡秘的颜色,当中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隐隐冒着热气。据闻喝了这碗汤便能忘了前尘往事,我就曾亲眼见了一对恋人前一刻还死去活来,后一刻却形同陌路,什么都忘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会忘得那般快,但仔细一想,我也没什么好忘的。
      孟婆道:“喝了汤,上了奈何桥就不得回头,大人切记。”
      碗口正要送到我的嘴边,却听得桥上的人霎时沸腾起来,就连孟婆的神色都有些不大对劲。
      “撞上鬼了,奈何居然生出一朵青莲!”突然有个声音大叫。
      “糊涂了,你难道不是鬼?”另一个声音道。
      “是哦是哦,我现在也是只鬼。”那个声音恍然大悟,“我只是觉得奇了,投了奈何的鬼都会灰飞烟灭,更遑论生出什么花草了,那可是真正的形神俱灭耶。难道传闻是假的?”
      “你好奇,要不要试一试?”另一个声音揶揄道。
      那鬼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说说……”
      话音渐落,排队的鬼又重新聚回来了,只偶有几个贪看新奇的回头张望。我也偷瞧了一眼,那是孤傲的青,硕大的花蕾紧紧闭合,仿佛拒绝着这世间所有的试探。
      孟婆回了神,催促我饮了汤往生。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味道却没想象中的差。
      恍恍惚惚间,耳边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我木然地搁下汤碗,身体自主地向桥的另一边走去。惊异的叫声此起彼伏,犹如锅里炸腾的沸水。前面的鬼缓缓前进的脚步顿了顿,然而很快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着雾的尽头前行。
      我茫然地停下来,僵硬地转身。
      宛如初晨的美人,那硕大的花蕾缓缓舒展,带着一丝慵懒和魅惑,极度危险的迷人。骤然间,所有花萼仿佛被人从里面推开,随即无力地垂落。
      我只觉被人狠狠地拍了一掌,有些惊慌的退缩,却蓦然撞上一双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孤傲,决绝,凛然睥睨众生,冷漠的与世界隔离。仿佛天地万物容不得一星,又仿佛一粒微尘皆会为之吸引。明明是漠然的冷,却有如实质地无情地将我灼伤,一寸一缕,体无完肤。
      远远地飘来一首歌谣,那么悲凉,那么凄婉。我看见那棵开满绿叶的梧桐,枝叶疯狂伸展,碧青放肆地蔓延,大盛的王冠牵动十里朱华,恣意而悲壮。
      千万年之后,每当午夜梦回,我总会瞥见那惊鸿照影的一眼,然后骤然惊醒。
      我想,若不是这最初的刻骨铭心,也不会有后来的焚身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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