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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后篇 一生一世一双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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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已到了初夏。
他从西藏回来。
她来接机。
举着高高的牌子,上面写着“江医生,看这里。”
他刚走出机场,便一眼看到了她。
她站在那里,拼命的向他挥手,一双眼睛里泛动着调皮的神采,他那一刻,仿佛见到了高中时期的她。
他走过去,身边有人往他们这边看来,其实他是不习惯在很多人的目光注视下,做这样亲密的举动的,可是当看到她的样子,他不由自主的,牵起了她的手。
那双手很小,温温软软,像是没有骨头。
不像他的手骨节分明。
她突然仰起脸问他,“江医生,你知道天才和傻瓜只有一线之差吗?”
他点头。
她突然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他的反应已跟傻瓜无异。
“在西藏的时候,你总是走在前面,我被甩在后面,搞的我以为自己是个瘟神。”
她的意思他这才明了。
他确实是个大傻瓜,那时的他,不但没有牵起她的手,竟是连离别时给她一个拥抱都没有。
越是深爱,越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样的话才好,本可以和别人一样甜言蜜语脱口而出,在送别时却只化成了最简单朴实的四个字,“保重身体。”
到医院,不少医生和他打招呼,他回来先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再回家。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那样自然,又是那样的不容拒绝,尽管他知道她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
见那么多医生向他们看来,她果然挣脱开他的手,“这里是你的老巢,被熟人看到了不好。”
老巢这样的词,也只有她说的出来。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也随她去了。
只要她不再觉得她自己是瘟神就好。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他的办公室,李雪儿见他回来,许是没见着身后的她,就开始诉苦起来,直到她走进屋子,李雪儿才停止滔滔不绝的话语,张着嘴,很快又合了下来,“江医生,这位……这次总要好好介绍了吧?”
门未关,屋外又走来两个神经外科的医生过来打招呼,都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这是我的未婚妻,小唯。”
她的表情却似乎窘迫了起来,笑着跟大家打了一下招呼。
直到人散尽,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便关起了门,声音压低的问他,“你……谁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了。”
他只是顺口接话道,“他们传了这么多年,我总该给他们一个交代吧。”
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人家传是人家的事情,哪有人像你这样随便的,你知道未婚妻代表什么意思吗?”
他不觉笑了起来,“当然知道,反正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我不介意今天就去一个地方,将那个未字合法的去掉。”
她的脸瞬间微红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耳畔,是那样的真实美好,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你真的很喜欢看童话吗?”
他点头。
“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以前只是随便说说的。”
他知道她指的是那本格林童话,面容认真,“我喜欢看童话的原因很简单,那些故事里的人,即使经历再多意外,也会最终圆满。”
她意会到他话中的意思,眼眶突然有些微红,却迅速的眨了眨眼睛装作平静的样子。
彼此心照不宣,他带她到盥洗台洗手,这已经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尤其她这两天还有轻微的感冒,时有咳嗽。
他把消毒啫喱涂满了她的手掌,轻柔的替她冲洗。在西藏时,他就曾这样为她做过,那时的她害羞的几乎抬不起头来,他何尝不是,脸上从未有过的烧灼感,明明触手是凉凉的水流,却压根降不了彼此的温。那天,他吻了她,略带着泡沫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及了她会害羞的躲避,他不想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低下头来,从她的眉间一直亲吻到嘴唇,彼此是那样生涩,紧张,他能感觉到她睫毛的剧烈跳动,一如他那时的心脏。唇齿之间,辗转的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他真实的拥有了她,从未有如此真实。他忘不了那天自己笨拙紧张的表现,就连第一次拿手术刀他都从未如此,镜子里的他耳根红的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洗完手,他从她身后环绕着她,感受她脖颈之间的温度。她侧过脸来,“我感冒了,离我太近会被传染……”
他却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直接封住了她的嘴唇。
她后来说他没有一点职业操守,作为一名医生,竟然直接接触病毒源。
他很清醒。爱,本身就是一种病毒,终身无法免疫。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第一次带她回家。
王阿姨出来迎,见是她,直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她笑了笑,指了指那棵满是绿意的梧桐树,说,“以前子墨的脚受伤了,我和老师来看他,当时我怕皮鲁咬我,躲在你身后,阿姨估计记不得了。”
王阿姨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深深浅浅的眼纹环绕在眼周,点了点头,说,“有印象了。”
“皮鲁呢?”
“三年前走了。”
她看向梧桐树下面的藤椅,他也看过去,空荡荡的,风吹起地上零星的落叶,仿佛那天的画面犹在眼前,皮鲁眯着眼睛躺在这个位置。
只听她低声道,“是啊,都这么久了。”
他想起上次他对她说的那句,“我已经老了……”
真的很久很久。
足以等待的生命都慢慢老去。
他带她进了爸爸的房间,因为常年不在家,床上空空的,大大的写字台摆放着妈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妈,我带小唯来见你。”
她看着妈妈的照片,轻声道,“阿姨好,我是小唯,阿姨真漂亮呢。”
他把她的手紧紧的握在手心。
她仿佛感觉到他内心的情感,小小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子墨,你跟阿姨长得好像,我以后看到你,就会想到阿姨的样子了。你要多笑,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你很孤独。”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她的心疼。他想到了初二那年,他那样思念妈妈,那并不是一个特殊的节日,只是儿子想去看看妈妈了。
一大早他便顶着白茫茫一片的浓雾上了山,在妈妈的墓碑前放下一束康乃馨,坐在了有些冰冷的水泥地上,靠着墓碑,和妈妈讲他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尽管极为琐碎。
不知是雾水将他的睫毛淋湿,还是泪,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上已经是湿漉漉一片了。
空气阴冷,四周的雾气萦绕着山间,成排的墓碑看起来那样冰冷萧瑟。
他觉得有些冷,靠着妈妈的墓碑,直到太阳出来,雾散尽,他一直坐在那样的位置,坐了将近一天,临走时傍晚的天空已渐渐发暗。
他站了起来,腿酸麻的早没有任何知觉,和妈妈笑着说再见。
“妈,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可却几乎是一步一回头。
那天直到很晚,他也没有回家,只是一个人在夜色中缓缓的走着,直到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门口停住,想到小时候他发高烧,妈妈心急火燎的把他一路背到医院,他迷迷糊糊的趴在妈妈的背上,一抖一抖,鼻子上却蹭满了妈妈长发的香气,很温暖。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一个小男孩儿被他年轻的妈妈背在肩膀上从他身边经过,和当年幼小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昏黄的路灯下,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小男孩回头向他张望的天真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
却听那个小男孩儿的声音细细嗡嗡的,“妈妈,这个哥哥好奇怪啊,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回家呢?”
那个年轻的妈妈心里着急小孩儿的病情,只是随口回道,“也许是哥哥的妈妈没有来接他回家吧。”
声音越来越远,他还能看到小男孩回望他的姿势,却已看不到半分神态。
十四岁的他站在路灯下,泪水模糊了眼睛,流到下巴处,晚上的冷风吹过,干涩的疼。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其实早没有了家。
妈妈去了天国那样一个遥远的地方,爸爸总是不在家,即使在家,看他的眼神,总是让他觉得冰凉,他永远记得妈妈火化的那一天,爸爸说的那句,“你害死了自己的妈妈,我的一生也已经毁了,你明白吗?”
虽然那时爸爸满嘴的酒气。
虽然后来爸爸抱着他的头哭的像个孩子,跟他说对不起。
虽然这些年,那些隐藏的伤口,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结痂,成了无人知晓的疤。
很多年他内心深处的感觉,就如同她所说的,孤独。
可他却只字未提,这种孤独的感觉,往后,再也不会有了……他抱紧了她,轻声说,“谢谢你,小唯。”
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拥有有两个梦想,第一个梦想是成为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第二个梦想就是她。如果不是遇见她,他永远不知道,等待一个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更不会知道,拥有一个人,可以治愈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