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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破碎之恋(1) 说再见,也 ...

  •   下了火车,已经有不少车在吆喝着拉人,熟悉的乡音,家乡湿润的空气一下扑面而来,我恍惚的揉了揉一夜未眠略显干涩的眼睛,噢,我到江城了。
      我跟随着人群径直往广场走去,一辆出租车正巧停在边上,我毫不犹豫的招了招手,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我放好行李便上了出租车,关上车门,车开动起来我这才恍然发现司机的样子,戴着一副雷朋镜,身着一身红白相间的霹雳装,看不出来是棉袄还是羽绒服,倒像是乌龟壳,硬邦邦的披在身上,十足八九十年代的弄潮儿,嘴巴里还哼唱着,“女孩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我心想要是辛潮这会儿在,肯定特兴奋,指不定得拉着司机穷侃一顿时髦经,最后司机一乐呵,大手一挥连车费都给免了,在北京就发生过这事儿,那司机不过穿了双带翅膀的鞋,辛潮表情就跟见着亲爹了一样,一路上和那司机从巴黎时装周直接聊到了外星人的铠甲,时髦程度直接跨越地球直冲外太空,那司机跟辛潮就差没在车里滴血认亲,激动的把车开得东摇西摆,吓的我在一边儿直哆嗦。
      也许是一夜未眠加上旅途劳累的缘故,车刚开不久,我就觉得大脑有些缺氧,忙打开窗户透了口气,熟悉的家乡话便涌入耳中,“姑娘别怕,我就是穿的洋气了点,谁说咱们开出租的就老土的是不是?不过我告诉你啊,你还是今天头一个有胆坐我的车子呢。”
      我尽量放松道,“没事,时髦还不行,有助于市容市貌。”
      “那当然,我这是为新文明建设做贡献,姑娘,你说是不啦?”
      司机很能侃,我也跟着配合。
      “姑娘,脸色看起来不够健康啊,火车真不是个好东西,我第一次坐还给弄吐了。”
      “您坐火车也吐啊?”
      司机声音一下陡的提高,像是打了鸡血,“唉,我别提有多倒霉了,自从小时候坐个小破船吐了以后,我就不能颠了,骑马吐了马一脖子,好家伙那马呢还特别矫情,当场就把我给甩下来了,摔的我脖子都快断了,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被放出来,就那敞篷车,不是,我指的是拖拉机,我跟我同学一起吊人家拖拉机车尾想省走路的劲,结果我一边吊一边吐,那拖拉机还超速,风也特别大,把我吐出来的东西全刮到我同学脸上去了,结果我同学气的一脚把我踹了下去,幸好我命大,那次没怎么伤着,我跟我那个不仗义的同学也绝了交。”
      “不是您那同学不仗义,要怪就怪那股妖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咧大着嘴巴笑道,“那也是,可他也不能把我给踹下去啊,太绝情了吧,是不啦?好歹大家也是同学,不过就当吃了几口嗖水嘛,也不能恶向胆边生,向无助的同学痛下杀手吧!不是,你怎么不好奇我这么爱晕怎么干上司机这行当的啊?”
      “挑战极限呗。”
      “错,我就是不晕轿车,越贵的我越不晕。”
      我知道司机是在耍嘴皮子逗乐,双方都没当真,我也乐得跟着演,“晕车还得看对象,你这真是奇了怪了。”
      司机嘎嘎的笑,“我呢这是嫌贫爱富,没看出来啊,给我一辆法拉利敞篷车,我就是对着马粪我都吐不出来。”
      就这样一路闲聊着,路况有些堵,车缓缓的停了下来,司机打开广播,悠闲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交通广播里男女主持人正热聊着。
      “再过两个多月,绿兰村那块儿该火了吧,听说说那里最漂亮的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儿,哟,那叫一个绿油油黄灿灿,据说很多外地的驴友都往那去。”
      男主持人夸张的回应,“哟嘿,说的这么好,过段时间我也带上全家老小去趟,这春天里,谁不爱个花儿草儿的。”
      “那可不是,最近热线咨询路线的人也多,有人说,法国有普罗旺斯,咱们中国这儿就有个绿兰村!”
      男主持人北方口音比较重,“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这么早就有人咨询了啊,年还没过呢,看来现在大家伙儿都特爱享受生活,不错不错。”
      “现在干什么事情都得趁早准备。”
      女主持人话音刚落,司机就开始嘿嘿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唠嗑道,“这俩人真没见过世面,跟没见过油菜花似的,你说说现在的人,以前旧时候遍地油菜花儿也没见怎么着,怎么现在就一个个跟宝贝似的,还中国的绿兰村呢!就吹吧,使劲儿吹!”
      我低着头,没接话。
      绿兰村,那里算是我的第二故乡了。我虽然生在城市里,可却长在那个美丽的小村庄里,在外婆唱的童谣声中长大。
      那里有我最美好的回忆。
      关于童年。
      关于外婆。
      也关于他。
      车窗外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也吹得我无比清醒,没有了未眠的疲倦,只是嘴唇干裂的难受,我在心中默念着家乡的名字,绿兰村。很多年前的这个时候,可能是我关于青春记忆里最美丽的时光,只因为他。
      前方的车辆终于通顺起来,司机开心的吹了下口哨,“终于能动了。”
      我看着车道在眼前移动的越来越快,仿佛把我拉回了那个春日的下午,我坐在那辆绿皮的公交车上,当时的我身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白色的长裙,不长的头发随意的扎了起来,在最后面的位置靠窗而坐,画架放在脚边,拉开窗户,记忆里那天虽是春日,太阳却极暖,脸上微微发热,任由风吹在脸上,吹乱了耳边的发丝。
      那时的绿兰村远没有现在这样声名远播,通往那里的公交车不多,上来的人也是稀稀两两,鼻息间萦绕着风的气息,还有淡淡的尘土和阳光的味道,因为紧张的学业,已经太久没有回来了。
      也许是身心太过舒服,眼皮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合上了。
      阳光下,感觉眼皮闭上,透亮的红,而不是黑夜闭眼后无尽的黑。
      仿佛做了场梦,在一个熙熙攘攘的街道,我缓步行走着,浑身暖和异常。
      直到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才把头从窗户边缓缓直了起来,朦胧的看着前方,好像上来了一群人,手中拿着包,还有妇女后背背着孩子。大家跟招呼家里人似的坐好,本是寂寥的车厢里,仿佛一下热闹起来。
      因为路面不平,车有些颠簸,我本是想把自己的画架再往里摆摆,余光却瞥到了一个身着白色毛线外套的少年。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我以为自己仍在那个午后的梦中,可揉着眼睛却分明的感觉眼前这个世界的真实,只是不敢置信的缓缓侧过头去,风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在阳光里微微闪动着淡淡的光,白色的耳机线随着车的颠簸缓缓的晃动着,他本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一本书,却被我的目光所及,回过神来。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透明,微转过脸,看着我,拿下耳机,开口,“好巧。”
      我点头,忙又摇了摇头,耳朵有些发热,“我刚才在睡觉,没看见你上车。”
      他主动问,“你去哪里?”
      “绿兰村,你呢?”
      “我也是。”
      他平静的回道。
      那三个字“我也是”让我的心一下快乐的旋转起来,仿佛置身于长长的白色甬道上欢快的舞动着脚步,四周满是鲜花绿叶,鸟语虫鸣,阳光从缝隙中照下来,像是无数颗金沙缓缓向我溢流而来。
      阳光下他那张白净的脸孔在浅色的毛衣衬托下透彻的仿佛 ,恍惚间显得他的存在是那样的不真实。
      他戴上耳机前问我,“你想听歌吗?”
      我恍然如梦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了过来,淡淡的薄荷味便在我的鼻息间微微萦绕,我拿起他手中的耳机,听着里面一个空灵女声唱着陌生而又动听的乡村歌谣。
      记忆里,风静静的在耳边吹动着,暖黄色的阳光洒在脸上,缓慢的曲调在低低吟唱,那是个春风沉醉的午后,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微甜的。
      我们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终点,下车。
      我早已知足。
      就这样安静的近距离的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共同听一首歌,已足够美好。
      我不指望这辆车能永远开下去,不要停歇。因为知道,只要这一下下就好。
      下车后,我先去外婆家。
      他说,他去一个亲戚家。
      然后我们挥手说再见。
      从外婆家出来,我背着画架决定去油菜地里写生,只为了画出一幅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色。
      老师说,画不在美丽,而在于,是否有生命力。
      我抱着这样的心态作画。
      只是没想到,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个相机,旁边还站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叫陈齐,想必是江子墨所说的亲戚家的孩子吧。
      陈齐个性很是开朗,话也多,三两句便从他口中得知,原来江子墨家的那个王阿姨便是他的妈妈,从小看着江子墨长大的。
      陈齐的外表,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那张圆圆的脸了,个子小小的,第一眼给我的感觉像极了鲁迅笔下的闰土。他和江子墨站在一起,外表气质虽大不同,却格外协调,也许是眉眼间自然流露的亲情吧。
      我见到了江子墨不同以往的另一面。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开怀的笑,一笑间,仿佛就像这眼前的世界,春暖花开,绿意盎然。
      我摆好画架,开始构图,陈齐跑到我这里来,强烈要求把他和江子墨两个人都画进去。
      江子墨拿着相机正在认真的拍照,可能不知道陈齐已经跑到我这边来了,惊喜的叫道,“阿齐,我拍到蜜蜂了,你看……”
      我抬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
      也许这样的他,才像个真正的少年,而不是眉宇间淡淡的,仿佛有哀愁在缭绕,又仿佛不在乎一切。
      我将这样的他,画入了这幅图中,另外一个少年向他所在的方向奔跑开去。
      这样的画面其实我可以深藏在心底。
      可是陈齐的要求,我无法拒绝。
      “哥,你看姜唯画的咱俩,好小啊看起来,就这么大点儿个子!不过挺好看的。”
      然后转过那张圆脸冲我竖起大拇指,“画的真好!”
      江子墨走过来,俯下身微侧着脸,看着我未完的画,仿佛沉思了很久,一脸认真的对我建议道,“可以再加一个你进去的。”
      “我回去再加吧……”
      我的眼睛始终没能与他对视。
      深怕自己所有的情绪,全被这样聪明的他看穿。
      那个黄昏的晚霞,在我记忆里很美很美,四月底的油菜花开到了鼎盛,我们三个人躺在油菜地里,身上头上沾着黄色的花粉,却无所顾忌,像是玩累了的乡下野孩子,我虽然离他不近,可却仿佛能听得他浅浅的呼吸声。
      天空绚烂至极,仿佛天地一色,空气里蕴满着淡甜的花香味,几只白色的蝴蝶和小蜜蜂在四周漫无目的的飞动,我们年少的脸都染着霞光,仿佛在那一刻,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压力,还有未来。
      生命仿佛只有现在。
      那天在陈齐的要求下,我和江子墨拍了一张照,就在那样的晚霞里,怕是整个人都淹没在那一片浓烈的色彩里吧。
      也好,这样,就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脸早已红透。
      江子墨帮我和陈齐也拍了一张照,我清楚的记得陈齐大喊的那一声,“茄子!”
      那一刻,我笑的无比灿烂。
      外面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车又缓缓的停了下来,司机建议道,“这车都赶上过年了,扎堆了,要不然咱们前头换个路走,上翠林路,从市一中那边走,那里路小,但没这边堵。”
      我点头说好。
      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道,记忆的味道向我扑面而来,耳边传来铅笔在白纸上涂画时的沙沙声,枯燥的数学课堂上,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公式,我深埋在高高的书堆后,铅笔勾勒出他背着双肩包骑着自行车的背影,而那熟悉的背影,此时便仿佛在我眼前晃动着。
      市一中的暗金色字体在粗粝石质的大门上闪着陈旧的光,车开至巷口处,我一转头,便能看见第一次遇到他时的那幅画面,笼罩着旧照片的暗黄光束。
      皮鲁警惕的叫声,他的一瞬转头,年少的我仓皇逃窜。而我此时,却仿佛能对上他那双流转在时光里的黑亮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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