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陈登登

12、遇见年少的自己（3） 时光掠影，

　　上铺小女孩闹着妈妈要上厕所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睁开混沌的双眼，看着车厢里床头小灯闪起微弱的白色光亮，听着小女孩和年轻妈妈下来的动静。
　　年轻的妈妈先下来，张开双臂接住小女孩幼嫩的身体，拍打了下小女孩的屁股，示意她不要吵闹。
　　我本就睡不着，看见小女孩拽着裤腰撅起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周身疲倦至极，我从枕头里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了，车厢内并不算宁静，疲累的旅客们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歇会有人推拉门走动着，还有些窃窃私语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流转。
　　我半坐起来，随手拿起被我卷成一团扔在角落里的杂志，这是辛潮送我进站时买着消磨时间的，她说她特爱来火车站，这里卖的杂志内容不但新鲜而且生猛，五块钱就可以从古代后宫看到当今娱乐圈的各种秘闻，感觉像吃了一锅麻辣烫，过瘾至极，完全符合辛潮爱追八卦的特质。只是她老人家看完后就直接扔我这里，我把卷的像蛋卷的封面摊开，蓝色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小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我的眼睛往杂志下方移动，那个被卷的变形的字体差点让我笑出声来，“一代美人陈圆圆和农民领袖李自成的绝世爱恋，凄楚悲歌！！！”
　　我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就知道这个绮丽的故事虚构的有多震撼，难怪辛潮看的时候眼球瞪得忽圆忽扁。
　　对面的男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一边大声的咀嚼着，嘴巴左右来回蠕动着，配合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我羡慕能在旅途中睡得这样安稳的人，同时也不胜其扰，我干脆下了床，腰背翻来覆去酸疼的厉害，我捏了捏就吸着鞋走出了包厢，那一对母女正好回来，小女孩细声细气的问我，“阿姨起床出来玩儿啊？”
　　“我们吵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年轻的妈妈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说。
　　我摇了摇头，“我是自己睡不着。”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车厢里那盏白色的小灯熄灭了，小女孩的哼哼声也消失不见，我坐在过道的餐桌边，白色的透明窗帘半遮半掩，月光下的树影像是婆娑的篱笆在我眼前一一晃过，我看着天上的那轮月亮，孤影伶仃，就好像这长长狭窄过道里的我，只有一个人坐在这里。可此时我的内心并未涌出孤独感，脑海里只回想着辛潮前天晚上问我的话，“常常想念一个人的滋味，真的……难以形容，只知道很难受，你是不是也这样？”
　　那样的滋味，确实是，难以形容，只有真正喜欢一个人，才会容许那种滋味在自己的生命里无限蔓延，尽管那并不好受。
　　只是，常常想念吗？
　　这些年，我其实不常想起他，我有我的学业，生活，朋友，工作，各种人和事几乎站满了我这些年所走的轨迹，留下的缝隙，便是我自己偶尔的发呆，偶尔因为某个不经意的事去失神想念，就像将他的影子叠放在内心深处那个木盒子里，而他的影子总是在我无意中偷偷的溜进我的脑海里，而我自己，鲜少亲自去打开盒盖。
　　也许是因为年岁长了这般多，也许是因为我遇到了年少时的故友，也许是从我开始着手新漫画开始……哪有这么多也许，是从我再次遇到他，我便开启了那个木盒子，任由那个影子，在我心里四处游荡。
　　我托着腮凝视着眼前这条昏暗的过道，心里那个影子游荡的声音像是月下吹拂的清风，那清风仿佛吹起了记忆中教室里的那些白色书页，犹带着淡淡纸香，眼里的这条过道像是一页书纸被风吹入了时光隧道，在我面前剥离开来，窜入我眼帘的俨然已是教室里那条我每天必经的过道，规正的书桌在教室里整齐的排列，高一的我，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背着白色的书包，穿着校服站在了那条过道上，站在了此刻，站在了我的面前，站在了记忆中那朝发的晨光里，展露起一脸青涩而又明朗的笑容冲我挥着手。
　　我仿佛看到了教室里的那群一脸稚嫩的少男少女，有的因为解题而面容苦闷，有的拿着足球杂志在夸张的挥舞着胳膊，仿佛置身于赛场直播，更有些人，因为缺觉流着哈喇子睡得昏昏沉沉。
　　我微眯上眼睛，感觉到了遥远的晨光，人影在晃动，早读的铃声“叮……”的响起，脚步声匆忙而凌乱，青涩的声音在校园里接踵而至。
　　“完蛋了，迟到了。”
　　“不好了，班主任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了……”
　　早读铃声的急促加速了我的紧张感，我猜都能猜得到班主任矮胖的身躯堵在了教室前门口，一脸严肃的等待着急奔而来的学生，我喘着气把自行车推到车棚里去，因为赶时间，我把车往空隙里迅速一推，锁车都来不及，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刺向教室，只是我的车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我刚跑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排车倒地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去,果然倒了一片，只有一辆自行车幸免于难，我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只好咬咬牙僵着脚步去扶车，只是没想到，随着我脚步的迈开，早读铃声便戛然而止，我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大声叹道，“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只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低下去扶那些层叠在一起令人头痛的自行车，就被身边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一点声音……”
　　我一转头，剩下的那几个字便慌慌张张的吞到了肚子里，我怎么会想的到，在这个窄暗的停车棚里，还会有一个他，那个形如同桌实则距离遥远鲜少有交集的江子墨。
　　我连话都说的结结巴巴，“江子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才就在这里。”
　　他面无表情，也没有看向我，撂下这句话，就开始俯身去扶起那些倒地重叠在一起的自行车，我的大脑有些嗡嗡作响，我在心里骂自己没长眼睛，怎么会连车棚里有一个人都没看见，而且对象是我默默关注的人，我刚才的狼狈他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又是拍脑门又是大声哀号……
　　我的脸迅速发烫起来，但情势容不得我在这里羞愧难当，只是闷着头跑的离他稍远一点的距离去扶自行车。“不好意思，害你迟到了，要不是帮我……”
　　“不帮你，我也会迟到。”
　　我和他走出车棚，清晨的阳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我的头微微低下去，看见他白色衣袖上很显眼的污渍，我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掌，脚步加快跟着他，“你衣袖都被弄脏了。”
　　他哦了一声，像是毫不在意。
　　我抿了抿嘴唇，脚步放缓了开来，只是跟在他身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即使他表现的冷淡疏离，那声哦字让我觉得自己多说一字也是聒噪，但我还是掩饰不住今天迟到并不是坏事的想法。
　　起码，我是跟他一起迟到的。
　　我甚至幼稚的想，我们这也算有难同当了。
　　想着想着，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上去，就连脚步也欢快起来。
　　只是当我看见班主任那张阴沉着的黑脸时，我就再也乐不起来了，虽然同样是迟到，但是待遇显然不同，班主任卯足了火力专门对着我开炮，指着我鼻子的手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成绩这么差，你还敢迟到，我告诉你，姜唯，江子墨就是天天迟到我都没话说，但是你，就叫不思进取，你看见倒数第一的人经常迟到吗！我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我就不跟你算账了，今天，你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早读！下了早读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听见没？”
　　班主任的口水喷了我一鼻子，我本想拿手去擦擦，但是当着小心眼的班主任面，我这样只会自取灭亡，只好低着头任由班主任的口水在我头顶上任意灌溉。
　　“江子墨，你……下次注意点，回座位。”
　　我跟着江子墨进教室的时候，原本正在读书的同学都把眼睛向我和江子墨投了过来，就连读书声都降低了不少，我想这些眼神都不是为我而来，我也不去探寻，只是知情识趣的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拿了本英语书乖乖的站到了教室的最后面。
　　我后座的王均笑的一脸兴灾乐祸，我经过他时，他还吊儿郎当的唱着改编的年歌，“恭喜你，今天又倒霉……”
　　我把大大的英语课本举过脸，懒得跟王均计较，倒霉……即使我被罚站在这里，我也没觉得我今天真的很倒霉，我读着英语课文，读着读着，眼睛忍不住向江子墨的方向看去。
　　他一如以往，右手撑着头，左手翻动着书页，我看着他左手衣袖上那片显眼的污渍，嘴唇忍不住紧抿了起来，却是愉悦的，我和他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点点，一点点……
　　青春里最离奇的事，便是你即使倒霉的屁股摔成两瓣，只要看到你喜欢的人的脸，哪怕是后脑勺，你都能咧嘴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