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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遇见年少的自己(2) 时光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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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他,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听起来已很遥远,只是一想起,却仍像是昨日重现。
记忆中那个暑假异常的漫长,除了一开始等待中考成绩的紧张,之后便是关于我上哪所高中的大大小小的家庭纷争。
我的成绩一直是不高不低的水准,中考发挥的还算正常,结果考的分数也是不上不下,好的高中分数不够,县级的高中也只是多了几分而已。
妈妈骂我是典型的高不成低不就,其实这是她自己的想法,我偏偏认为自己是高不成低能就,我的成绩刚好够得上我喜欢的中专师范,我当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美术老师。
结果自然是话刚出口,便被毫不留情的否决了。
我的梦想成为了我妈口中的异想天开,说我就是当上美术老师也只能教幼稚园,到时候洗尿布洗不动还得劳烦她老人家。
连一向疼我的爸爸和外婆也站到了妈妈这边。
在上师范中专毫无希望之后,我便决定要和米粒去建中报名,米粒的分数比我还低,她家里没有什么经济能力,早就放话够得上什么学校就上,够不上就去职中,米粒没有选择,只好去了三流高中建中,当时建中在江城差的出名,连小孩子都知道那句“建中建中,流氓集中。”我妈听说我要和米粒一起去建中,当场气的把我按在家里的板凳上狠狠抽了一回,在她眼里,米粒一直是带坏我成绩的坏孩子,特别是初一时米粒和我一起逃课去乡下偷红薯吃的事情被老师捅到家里后,我妈对米粒更加反感,每次我无意中提到米粒时,我妈总会把筷子放的啪一声响,冲我吼道,“好的不学学坏的,再跟米粒一起玩,以后你就去做小混混吧。”
我妈把我揍了一顿后,恐吓我,“你跟她整天混在一起,不是我吓唬你,他爸爸是抢劫犯,坐过牢的,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啊,以后就等着跟她一起坐牢吧!到时候我可没脸去给你送牢饭!”
我妈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在我设想干一件事之前,已经替我编排好了绝路的场景。
那个暑假我几经反抗无效,不得不接受他们给我安排的所谓前途一片光明的学校。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这样的水平,竟然被当时市里面唯一的国家重点高中录取。
在那样一个传说尖子生云集的学校,我算哪根葱呢?导致我当时一听到别人开骂你是哪根葱,就神经紧张。
事实证明全校花钱最多的六个学生里,我就是其中一个。真是应了我妈点着我额头骂的那一句,“你这个费钱又费力的讨债鬼!”
我至今仍不知道我妈是砸了多少血本把我送进去的,但是细想那个暑假她不点便能自燃的火爆脾气,我猜应该是个天文数字。
可见我入校的成绩有多垫底,底子薄弱的不堪一击。
米粒知道我去一中上学时,抱着我又是哭又是笑,她说她替我开心,却难过自己没有能力,以后很少能陪我玩了,我和米粒在街上游荡了一天,依依不舍的分别,看着她离去孤单的背影,我替她心疼,为了她的离去,为了她的无奈,还为了我妈妈因为她的家庭这样误解她。
开学第一天,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努力向尖子生学习,不要白费她的血汗钱,我从小在她别人家孩子的攀比教育下,早就学会了沉默,只有沉默才能被认作是顺从,从而让我妈闭嘴。在送我上学的路上,我们刚巧遇到我妈单位的同事,我妈收起在我面前嚣张的面孔,一副谦虚低调的模样,“没什么,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嘛,市一中而已,以后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哎呀,真的没什么的……”
其实,我妈的嘴角一直向上扬着的,她大把银子砸来的,不过就是为了这些让她暗爽的瞬间。
把我送到学校附近,嘴角就耷拉了下来,眼神有着法西斯般的冷酷,“你自己进去,这点自理能力还是要有的,我刚才不是表扬你,你可别骄傲,记住努力学习,别给我和你爸爸丢脸!”
我当时心里就愤愤,明明刚才玩假谦虚真显摆的是你,凭什么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我妈扬长而去后,我背着书包就气呼呼的想往回走,我就是不到学校报到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偏不受你摆布,我就要让你的虚荣心彻底破灭!
满心自以为足够叛逆的我刚疾走过学校西边的那条小巷,脚步就放慢了,陆陆续续有着和我相同年龄的学生与我迎面擦肩而过,大多满面春风喜笑颜开,那种笑容像是自此走上了康庄大道,惟独我愤怒又落寞,活像是被逼进了死胡同。
当时心里的苦水恐怕只有自己能意会。
我本不该是这里的一员,可我偏偏花了家里那么多钱死乞白赖的跑到这里来装尖子生。
我极度厌恶这种感觉。
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现在的我,分明就和那颗恶心的老鼠屎没两样。
我无力的抬头望望天,要是我去了建中,现在应该和米粒在一起了吧,以后还能和初中一样,一起上下课,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买吃的,一起讨论哪个漫画好看……一切都已成为泡影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唉……”
我最终还是屈服在了我妈那如影随形已深入我骨髓的淫威之下,一想到她要哭丧着脸嚎啕这次在我身上堆积的花花绿绿的钞票,喷出一脸口水说我一手糟蹋了她那滴滴见血的汗水钱,小小年纪的我就胆怯了,我不能想象若是我没去报到的后果,我怕等待我的不止是我妈的哭骂和咆哮那样简单,说不定到时候她会拉上我爸和外婆一起以围攻逆子的名义来声讨我,说我是白眼狼拿刀往他们心窝子里捅。
还能怎么样呢……大局已定,认输吧。
大人安排好的世界,总是前途一片光明的。
我们自己要走的路,终归是错误的。
此时此刻,就连我的影子看起来也是灰蒙蒙的吧。
而我就在那样一个自认为灰暗的满眼都是沙尘的日子里,遇见了他。
我几乎是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脚步没骨气的又掉了个头,转了回来,却被路边一个骑得飞快的自行车刮了一下,幸好冲力不大,要不然骑车的人不但跌的四脚朝天,我也得摔的鼻青眼肿。当时我只是踉跄了一下。那骑车的人毫发无伤且稳稳的坐在车座上,却回头看了眼我,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社会青年,两只小眼睛凶神恶煞的瞪着我,我从他那个嚣张的口型里读到了两个字,“晦气”!
我当时有股压抑不住爆发的冲动,仿佛有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要喷薄而出。
可是那人却骑得飞快扬长而去。
一瞬间那人的背影仿佛和我妈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我脸憋的通红,把身体重重的靠在小巷的青泥墙边,拳头捏起就这样直直的砸了下去,结果可想而知,疼的龇牙咧嘴的也只能是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低低的男声,“乖,皮鲁,听话,回家去!”
我把头微微向前探去,便看见巷子里一个身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少年,正蹲在离巷口不远的距离抚摸着一只白色的大型犬,那只狗伸出红红的舌头舔着少年的手心,眼睛慵懒的眯着,像是在笑。
少年轻抚着爱犬的头,在与它沟通,“如果再不回家,下次就把你关起来了哦。”
阳光洒入巷口,少年的脸在白色衬衣的衬托下光亮的几乎透明,一瞬间我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仿佛在一瞬间吞噬了我的心扉。
仿佛刚才的愤恨烟消云散,只是呆愣的站在巷口的墙角边,看着少年用温柔的语气和一只漂亮温驯的狗说着话。
至今,我仍不能解释自己为何那样痴痴的被吸引住,就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我只能怔住,看那火花四溅。
是少年温柔的语气,还是明净光亮下那张清秀的侧脸,抑或只是这幅画面的整体感?
就算是如今的我,也根本找不到答案。
只可惜,那只狗的警惕性似乎要比主人强,或许是闻到了一个窥伺者的气息,抬起头来冲我的方向犬吠起来,少年拍着狗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从小一听到狗叫就慌张的我生怕那只大狗冲出来撕咬,下意识的喊了一句,“我的天呐”,然后不顾形象的立刻往学校的方向慌乱逃去。
在一刹那慌神中,少年转面而来的漆黑眼眸对上了我惊恐的眼睛。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掉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场景,前面一系列的美好,随着我不争气的惊呼和慌乱逃窜画上了一个滑稽的感叹号。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竟然会成为我的同班同学。
开学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和他的差距到底有多遥远。
他是入校成绩第一名,数理化大满贯,听闻名字,大家都如雷贯耳,其实我也早就知道这个天才少年的名字:江子墨。
我想如果我成绩够好的话,说不定会被我妈拿来整天与他做比较,庆幸,我跟他的差距,我妈还不至于厚脸皮的拿他来给我做鞭策教材。
我,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成绩倒数第一。
他坐在我的旁边,也是倒数第二排,顶着全市第一的名头。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当着全班人的面慷慨激昂口沫横飞的说,“我们班有个全校第一,同时,也有个全校倒数第一,现在我把他们两个人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就是先进带动后进,我不希望我们班同时有两个全校第一。”
全班新同学有的满脸不屑的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直接把眼睛扫向了我这里。
班主任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大家却不用看学号,只要扫一眼江子墨旁边的位置,便知道谁是拖班级后腿的人了。
接下来一节课的自我介绍,更是将我的自尊彻底粉碎。
老师说顺序按照学号由后向前,我是班级里第一个做自我介绍的,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表现的非常糟糕,结结巴巴不说,就连腿都不争气的在颤抖,往日活跃的劲头在这一帮优等生和严苛的老师面前,被剥离的一点也不剩。
“我叫姜唯,姜子牙的姜,唯一的唯……”
我的话音未落,下面已经有人笑了起来,班主任轻轻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不要紧张。”
“我来自江城六中,我热爱画画,热爱大自然,热爱一切美好的东西。希望以后能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为班级争光。”
我大脑一片空白,已经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只听下面一个女生尖锐的声音响起,“你只要不再是倒数第一就算为我们班争光了。”
我和那个女生的眼光对视着,那个女生高傲的抬着下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一顾,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憋的通红,只知道脸迅速发热,班主任在一边又咳了一声,“记得要努力,下一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只觉得同学们奚落的眼光全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心里沮丧到了极点,从未有的羞辱感像根刺扎在了我的心头。
这个是以成绩名次争天下的地方,而且角斗异常激烈,没有人会同情你,也没有人会在乎你的自尊,只会鄙视最后一名这样一个头衔。
我对我妈妈的情感第一次由厌恶升级成了恨。
更关键的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成为全校倒数第一名的这一天,而且当着全班的面,被人嘲讽。
看着我的书桌和江子墨书桌的距离,最多一人宽,却横亘了足足年级几百人的距离,也许更甚。想到我妈跟她同事说话的表情,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现实讽刺意义了。
同学们一个个上台自我介绍,有的人滔滔不绝,有的人话寥寥几句,有的人甚至比我表现的还紧张,也有些人似乎把那当成了自己的舞台,而刚才当众给我难堪的女生则是自信无比的一上讲台就昂首挺胸扫视全场,她的名字叫张怡然,人却不如其名,说话的神情和架势给人过度强势的感觉,说的话也是咄咄逼人,“我之所以这么优秀,来源于我良好的家教和我个人坚强的意志,在以后的相处中,希望同学们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可以跟我一起来探讨,我随时欢迎。”
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她以为自己是谁啊,这么拽。”
她之后两个男生谦逊的自我介绍完毕,江子墨从我身边走过,掠过一阵淡淡的清风,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心中却又像打鼓一样咚咚乱响,毫无节拍,我看到了班主任凝视他时和煦亲切的笑容,眼神里对这位优秀学生的喜爱丝毫不做掩藏,我想起我上台时,班主任那双严苛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眼睛。
待遇还真是天壤之别……
我以为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人羡慕的超级优等生应该是口若悬河,最起码这短暂的自我介绍时间也该和别人不一样,就像电影里放的那样,说起话来慷慨激昂振奋人心,可是结果却刚好相反,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曾经就读的初中,自我介绍这样简洁的男生不少,他却偏偏让人这样意外。也许是老一套见的多了,原本以为他这样优秀的典型即使自己不愿意说太多,也会被老师要求说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吧。
他很快回了座位。
又是一阵清风从我身边掠过,他的气息,像是夏日里淡淡的薄荷叶。
自我介绍完,班主任说了几句开创美好未来的话,就宣布大家自由活动,教室里的声音开始纷杂了起来,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们的第一句交谈,是他主动的。
“刚才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我的耳朵热热的,像是有股热蒸汽在烟雾缭绕的熏,我摆摆手,笑容僵硬,“没有,没有,你家的狗长得挺可爱的……是不是萨摩耶?”
“是。”
“听说萨摩耶很温顺的。”
“对。”
就这样的简单几句,好像已经攀不上话了,而我也没有勇气一直聒噪的去跟他攀谈。
就这样自然的结束了对话。
我手中握着新买的圆珠笔,嘴唇微微抿着,教室里同学们的交谈声越来越大,我的眼睛忍不住向身侧微微移动,看到他白净的手指撑在了黑发间,窗外的微风轻轻吹来,带来了花园里青草和花的香气,他利落的发丝在这样的风息间,微微颤动,我的手指按着圆珠笔的笔尖,在略显陈旧的书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极细微,低沉。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离一个人这般近,却远的像是横亘了一个世界。
开学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鲜少有对话,就算笔掉在地上他帮我捡起来的这些常见桥段都寥寥无几,也许,除了那次我被他的爱犬吓到的事,我和他是算不上有一丁点交集的。
亦或许,我这个年级倒数第一的身份,在他的面前,实在是过于滑稽了。
可是这一切,都难以阻挡我心中那颗在见到他第一眼时就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发芽,直到渐渐生出枝叶来。
只是单纯的崇拜吗?因为在学生以成绩为天的世界里,他是绝对的强者,而我弱小的不值得一提。
可又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