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圆梦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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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桥仪式安排在午夜十二点，三点钟的饭能撑到几时呢？在玉渊宾馆休息时，沈立舟一再催女儿再吃些点心，无奈沈姝孩子心性，贪玩好耍，只是撅着嘴笑嘻嘻地摇头。苗苗一看有了榜样，也拒绝加餐，苗妈妈打又不舍得，骂又不忍心，临出发前在小家伙的兜里揣了包酥糖，尹云帆忙提醒说可能不是素食，苗妈妈又忙不迭拿了出来。
“妈，寺里有素斋吃，八点钟还分发观音饼，还怕饿着啊？”洛晨笑嘻嘻地举起苗苗来，吆喝着说“小可爱，咱们祈福去咯！”苗苗咯咯笑着，也学着哥哥的样儿嚷嚷着“祈福去咯！”沈姝跟在后面追着苗苗的手，也跑出门去了。
“这倒是！”苗妈妈习惯性地拍拍袖子，拢拢头发，笑着对沈立舟说“妹妹不用担心了，小姝吃不惯豆腐饭，还有点心吃。”
“惯得她！”沈立舟笑吟吟地拎起香烛包，随口对左手边的尹云帆说“华诚呢？”尹云帆把头偏向旅馆门口，竹林间的甬道，压低声音笑着说“在听候夫人指示呢。”边说伸手抢了沈立舟的包裹献媚说“我来拿吧，男士在旁，女士空手，规矩。”
沈立舟不易为人觉察地轻笑了声，缓缓迈开步子，漫不经心地问“听说我大嫂和你太太都在大阪？”
“前太太！”尹云帆赶紧声明，又说“华诚说11月份嫂子讲学完就回国了。他们计划明年要个孩子。”沈立舟沉吟不语，尹云帆又凑了句“都说孩子是家庭关系的纽带。”这话露骨得天真，沈立舟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笑地抢白说“人家的生活要你安排得那么妥当？”说完加快了脚步。
尹云帆愣了愣，大声说“我只想安排你的生活——可怜我一把年纪了，还在追你，追了几十年了！”边说话傻头傻脑地追了上去。
沈立舟头也不回，嗤嗤笑道“我可不是观音，救济不了可怜人！”
尹云帆已经追到了身边，听出了这话里别样的亲密，顿时气血上涌，看看苗妈妈好奇地转过脸来又尴尬地快步走了，只好强憋着豪情柔声说“小舟，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你才是我的神明，只有你能给我圆满，幸福！”
沈立舟红了脸，抿嘴笑道“掌嘴！到了寺里可不许瞎说！”
慈航寺红烛高燃，梵音朗朗，一派安宁祥和。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主持释心英大师正领着弟子们做晚课。
“阿弥陀佛，女施主久违了！”晚课结束，大师穿过满室耀眼生辉的金黄袈裟，缓步走了过来，双手合十，含笑问讯。
“心英大师，你还记得我？”沈立舟惊喜地问，嘴唇翕动着，眼里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泪雾。暖柔的禅香合着过去岁月里幽远的气息瞬间缠绕住了她，一时间，时光倒流了，她又成了跪在大师面前哀哀无助的小姑娘。
“一别二十载，女施主风采依然。”大师用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着立舟，朗声大笑着又宣了声佛号，问“小施主一切可安好？”立舟忙把依在门边，睁大眼睛，翘着脚张望的沈姝指给大师看，低声说“大师，一切照您指点的办，离开了上海去了美国。”
大师微笑着频频颌首“远离罪因，以避罪过！”又问道“施主现在可想通了？”沈立舟点头说“我感谢佛祖安排给我的命运，原谅了一切我憎恨过的人。”
“境界不够！”心英大师摇头微笑“原谅仅仅是开始，施主应当爱上他们……”
话未说完，早听到尹云帆激动得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叫“大师说得对！对极了！”
“云帆深悟哪章佛理了？”华诚走上前来，笑着问，并且合十跟心英大师问了个好。
尹云帆咧了咧嘴，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为大师喝彩呢。”
“善客一切安好？”心英大师宣了佛号向华诚微笑说。
“哎呀，不公平！”尹云帆冒失地大嚷“八六年我们一道来，结果大师你只记得他们兄妹俩！”
心英大师听了，微笑着轻轻摇头不语。
华诚拍了拍尹云帆的肩膀说“别妒嫉，我至少来过十几次了。立舟在美国的地址就是大师给我的。”
大师笑了笑问“庐山疗养院的华老施主一切可好？”
“家父三个月前已经过世了。”华诚垂首肃立，恻然回答。
大师叹息了一声，闭目说“阿弥陀佛，众生平等，前往极乐！”睁开眼睛又说“稍时本寺替华老施主念十遍《解冤经》。”
“再打个平安醮吧！”一直低头不语的沈立舟突然插嘴说，扭头对华诚说“爸爸这场法事的钱我来出！”华诚看她双眼红肿，珠泪盈然，不觉伸手去捋她的散发，还没碰到就缩回手，强笑着说“其实爸爸一直很想你，住在疗养院的时候，总过慈航寺来跟大师谈起你来……”
“哥哥，别说了！”沈立舟泫然欲泣，身体摇摇晃晃，引得沈姝疾步跑了过来，询问原委。华诚正不知道如何开解，突然听到寺里众人的声音闹嚷起来，纷纷大叫“抢观音饼咯，赐福咯！”
“洛晨，洛晨，快去抢饼！”沈姝一听，顾不得这头了，又跑向门边，边跑边说“我看着苗苗，你个子高，动作灵活，快去抢呀！”洛晨嘻嘻一笑，把苗苗安置在板凳上，人已经飞跃进了佛龛前炸开的人群。
“再给我一块！再给我一块！”
“嗳呀，踩到我手了，让开点，让开点，这可是福饼呀，亏你敢踩！”
“妈，还要吗？我抢到五块了！”
“怎么不要？还有你奶奶的呢。快！”
“别挤，别挤啊，也分个先来后到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
“白生了个好身胚，就用来插队啊？”
“嗳呀，饼干箱打翻了！”
殿堂里整个乱成了一锅粥，沈姝正踮着脚张望，感觉衣袖动了动，回头一看，苗苗怯生生地指着地上说“大姐姐，观音饼滚到脚下了。”
哈哈!饼干箱准是洛晨弄翻的！沈姝连忙弯腰拾起了凳子脚下的那块，朝沈立舟那个方向挥手大声喊着“妈！妈！观音饼！”
沈立舟和华诚，尹云帆都没参与，退到一侧静静观望，听到女儿的叫嚷，笑着做了个“请吃”的动作。沈姝没见过这种场面，快乐得心脏直打鼓，脸颊潮红，也不管脏不脏，把观音饼掰成两半，递给苗苗较大的一份，正要往嘴里塞剩余的那半个，早听到苗妈妈的声音一路兴奋地嚷过来“小姝，吃我的，你那块脏了！”沈姝还没反应过来，那半只残饼已被劈手夺了去，代之以完整的一只，圆满细巧，煞是可爱。
“哈，满载而归！”洛晨一身碎末，捧着满手的观音饼也蹦跶过来了，沈姝忙挥手示意妈妈他们过这边来品尝福饼。
一群人也不顾形象，靠着门槛，吃得咔咔嗤嗤。
“不守社会功德,洛晨。”沈姝满嘴饼干渣，含糊不清地主持正义“抢不到手就打翻饼干箱！”
“福气哪是等得到的？”洛晨嘿嘿笑着说，嘎嘣又咬了一口。
“呆会儿抽签仪式可不许瞎闹！”苗妈妈又疼又责地看了洛晨一眼，嘱托说。
“抢来的富贵吃得香呐。”沈立舟打趣说。
“洛晨这孩子不用担心，闹了点，还是识大体的。”华诚在沈姝的暗拳袭击下不得不说公道话。
“就是！菩萨就是老人家，欢喜热闹，抢食多味！”尹云帆偷觑了沈立舟一眼，赶紧凑了句。
“得意了吧？功臣。”沈姝翘着小嘴笑嘻嘻地说“早知道能得这么多赞扬，不如你看苗苗，我去抢了。”
农历七月十五是幽冥教主地藏王的生日，这一天，慈航寺的观音要步行过桥，由西向东去给地藏王祝寿，布施恩德，所以善男信女济济一堂，都来烧香祈福。
由于人多，只派给沈立舟这群人四支签，华诚马上声明自己是来旁观的，不算份子，苗妈妈也退出了。洛晨，沈姝分别抽得七十二，七十三；沈立舟，尹云帆抽得八十五，八十六。
“你说我们能碰上观音菩萨么？”沈姝盘腿坐在蒲团上，天真地问。
洛晨看她莲足内钩，姿势端正，不由得笑了“按理说可以，菩萨自西向东，我们自东向西走，不是碰个对面么。”
“就怕碰上了，来不及讲心愿，就错开身了。”沈姝撅着嘴说。
洛晨目光漫不经心地整个寺院大厅逡巡“观音大士无所不知的呀。”
“要是我的心愿跟别人的冲突呢？”沈姝孩子气地叹息，对苗苗做了个鬼脸“可爱，我要是像你一样简单就好了。”
“我也有心愿。”苗苗正经八百地宣称。
“我知道，身体健康！”沈姝笑道“可爱，菩萨会保佑你的。”
苗苗突然脸红了，抿嘴笑了笑，一脸大人般深思的表情。沈姝看得好笑，转头对洛晨说“你看，咱家苗苗会害羞了……”她不说话，眼光顺着洛晨的视线滑落在红漆柱子下盘坐的女孩身上。
“刘婷也来了！”沈姝轻声说。
洛晨回过神来，淡淡地笑了笑说“我知道她会来的。祈祷老公多挣钱，孩子少病灾嘛。”沈姝知道远远不止于此。正在这时，尹沈二人走了过来，招呼他们俩去斋房用些素饭。洛晨说懒得去，沈姝更是推说不饿，而且也快轮到他们了。
不走观音桥的人们都在斋房里用膳歇息。
月色如洗。若说庐山多的是瀑布云，那么，今晚该是瀑布月了。那么清明澄澈，一点不为这方天空下笼罩的古刹石桥，峡谷清潭，钟声人影所扰。月呵，光芒婉洁，若碧波无痕，仿佛它不曾千年万年地热恋，抚慰过这些激情澎湃的风景；仿佛几千年来，留下游踪的只有人类。而她，只不过在梦境的边缘垂下一抹剪影。你记住了也好，你忘记也罢，她自在自为，高悬无语。
躲在观音桥西侧的浴仙亭背着风口抽烟的孟麒麟知道，两年前的感恩节晚上那弯鲜媚的下弦月已经消隐了，和淀山湖里的灵狐少女一起。然而，他还是来到了观音桥畔，兑现他许过的承诺。小狐狸正在走第八趟观音桥，他心里帮她默数着。第一忧愁闷；第二求不得；接着是生苦，病苦，老苦，死苦，第七怨憎会苦，第八，爱别离之苦。
第九一切化虚，第十圆圆满满。
小狐狸，你已经走完了自己艰辛的历程，当你最后一次返回时，迎接你的将是一份崭新的感情，一个温暖的怀抱。别了，小狐狸。孟麒麟掐灭了最后一根烟，不再观望桥头那熟悉又陌生的苗条身影，转过身，缓缓步下石阶。
暗处有个人影一闪。
“尹凯？”孟麒麟试探着叫了声，影子不说话。
“知道是你！”孟麒麟走上前去拉影子，笑着说“不想吵醒你就自己来了，你怎么……”他突然住了口，手心温软如玉，分明是双少女的手，他就像碰了烙铁似的飞快地缩回来，定睛看了看，失声叫道“婳婳，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英国了吗？”
“爱丁堡的洗发精工厂被人纵火烧掉了。”钟婳婳可怜巴巴地说“周太太也回上海来了。”
萧飒的树叶声响间隙里传来寺庙里婀娜的梵音吟唱，遥遥诉说着忠诚，背叛，宽容和惩罚。孟麒麟此刻心静如水，他伸出手，把钟婳婳拉到怀里来，轻声说“那么，婳婳，你还愿意回到我这个穷酸的怀抱里来么？”
“孟，我是爱你的，我只爱过你！”婳婳把头埋在他胸前，嘶声哭着。孟麒麟既不厌恶，也不感动，平平静静地看着那轮异常干净的明月。
我们是凡夫俗子，不要指望心如明月。孟麒麟悄悄跟自己说，然而浊浪，清流，荒滩，险峰，总有刹那风景是澄澈的，值得眷恋的。那么就为了片刻欢愉而忍受长路的艰辛吧，余生不过是无数个灰突突的漩涡，好在，可以腾出深夜的时间给自己，静静聆听灵狐经过，莲花开落的声音。
只是从此不再给任何女孩送上一管睫毛膏了。
沈立舟认出来排在自己前面的就是来过“白云深处”的那个憔悴的女孩。
刘婷走回来时冻得瑟瑟发抖，沈立舟拽住她亲切地嘱托“姑娘，保重身体，夜冷风大，早点回去。”
“呵，我来替苗苗祈福的。”刘婷眼神难得地闪亮“他那么漂亮，可爱，一定能长命百岁！”
“也要照顾好自己。”沈立舟怜惜地拍拍她的手背鼓励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刘婷双手对搓，哈着气，慢慢地退走，嘴里喃喃地说“谢谢，谢谢阿姨。”退了几步，却不小心被异物绊倒了。
“云帆，你先去走！”沈立舟慌忙嘱咐了句，几步并走，上前扶刘婷“姑娘，你没事儿吧？”刘婷摇晃了几下站稳了，嘴里仍说“不要紧的，不要紧，我忘了吃晚饭，所以没力气！”
“你这孩子！”沈立舟又怜又恨“你有了身孕的人哪，敢这么糟蹋身体？”顿了顿又低声问“要不要我送你去见洛晨？”
“不要。”刘婷磕托着牙，平静地说“他属于我的前半生；而现在，我的后半生开始了。”她挣脱了沈立舟的手，磕磕绊绊地就要走。沈立舟提住她的胳膊，逼她跟自己对视。
“姑娘！”沈立舟沉声说“我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但是记住，善待自己，善待孩子！”她叹了口气松开手“很多年前，我的境况和你一模一样，不得不放弃了爱的人，怀上了孩子，却不爱孩子的父亲。”
刘婷吃惊地回头看着沈立舟。
静默了片刻，沈立舟微笑着说“艰难的放手已经过去了，姑娘，相信阿姨的话，重新学习爱上一个人并不那么困难，假如他是你孩子的父亲。”
“不可能爱上。”刘婷凄苦地笑了笑，掠了掠头发，嘘着气“但是我可以试着习惯，包括我肚子里的孩子。”
沈立舟目送着刘婷离开，月下蜿蜒的小路上，她飘忽得像个幽魂，还在寻找她失落了的爱情。
回来的路上，苗苗悄悄问沈姝“大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他们三人溜在队伍的末尾。
沈姝反拧着束黑发，扭着圈儿，正自出神，听了这话抿嘴一笑，眉毛扬起逗他说“先说你的。”
苗苗可笑地皱起眉，为难地凑过脸去，看了看抱着他的哥哥，胆怯地缩脖子说“我不晓得该不该说。”
洛晨被弟弟的小大人气逗笑了，轻轻敲了他一记，催促说“别装成熟，快讲出来，看看跟大姐姐一样不？”
沈姝嘻嘻笑道“不可能，苗苗的心愿里怎么会有你……”她手指松缠着发尾，四顾左右，不说话了。
“我希望公主亲我一下！”苗苗红着脸忸怩地说，不敢看沈姝“因为在康王谷，我亲了公主！”
原来那个下午的吻来自苗苗！沈姝有点失落，然而那是泉水般透明的吻呵，连爱情在它面前都嫌沉浊了。
她将永远记得苗苗肉嘟嘟的小嘴印在自己额上的感受，圣洁，亲切，温暖，丰满。
那个下午爱情点了一下，飞进了画中；天使却降临了。
沈姝揽过苗苗来，怀着薄薄的忧愁，在他额上轻轻啄了一口，便把菱角小嘴的形状完整地刻在了小家伙眉间，和心上。七月十五的峡谷冷月不能完全嵌入美妙的湿痕，只裁剪出古往今来，男孩子心中最美的爱情的形状。
今晚有轮菱形月，挂在苗苗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圆梦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