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剪剪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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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睫，密的睫，剪剪睫。
对着阳光，一根一根刷上去，丝丝分明，柔长纤秀，形成美妙翘卷的弧度。点点金光在稍端积聚，呵，仿佛听到了睫毛的微微娇喘。若是不小心跌进睫下那泓寒水了，看那金光，定是两岸垂柳上的盏盏明灯，时而晶莹闪烁，时而朦胧欲眠。孟麒麟就一头栽了进去，看得痴了。
“准备好了？”沈姝回眸一笑“真开心，晚上去走观音桥！”
“好了好了！香纸都买好了！”孟麒麟受宠若惊。他喜欢看沈姝画睫。爱过她，疼过她，因为她，把和钟婳婳的经历一再贬低。然而说到底，他不过改变了沈姝小小的一个生活习惯。
谁辜负了谁呢？
“你要许第几个愿呢？”沈姝偏头笑问。
“第八个，爱别离！”孟麒麟不假思索地说，又低声加了句“和我的小狐狸！”
沈姝嘻嘻笑着，收起了睫毛膏和小镜子“祝你好运！”
最后一搏了，孟麒麟瞬间下定了决心，拉住沈姝说“听说你很懂玉，给我看一下好么？”边说边翻出衣领子里的玉麒麟。
沈姝果然来了兴趣，抄过来细细观摩，啧啧有声“哟，这块黄玉价值不菲呢，和阒玉！”
“雕的什么动物呀？”孟麒麟接着试探。
“麒麟呀。”沈姝欣赏把玩着，嘻嘻笑道“亏你还是中国人呢。南朝时不是有‘家有麟儿’的讲法么？以示宝贵呀。”边说，声音边低下去，接着又高起来，逐字念道“仁—心—洁—质，七—窍—玲—珑。”念着念着，人走神了，恍惚起来。
“这块玉哪儿来的？”沈姝抬头问道。
“我女朋友送的。”孟麒麟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斟酌着说“后来，我手头紧，当掉了。小狐狸走后，我想方设法赎了回来。”
沈姝哦了一声，轻声说“和我的绿玉上刻的字倒很配。”
孟麒麟微笑着说“你的那块是‘荷风莲露，丽质天成’！”
沈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小狐狸！”
“因为你的胭脂痣就像一颗粉莲上的露珠！”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采用我的提议！”
那么多话争先恐后涌上孟麒麟的喉端，而每句表白都情深似海，海水总是咸涩的，他为内心泛滥的柔情呛出了眼泪，扶着胸口，却说不出半句话。
“你们的玉佩恰好都在朵云轩订做的。”华诚适时地走过来，揽过沈姝，指着楼上说“妈妈叫你帮她吹头发！”沈姝抬头一看，妈妈果然披散着一头墨缎似的长发，向自己频频招手。沈姝不由分说，把化妆包往华诚怀里一塞说“舅舅，帮我拿着，出发时要带上的！”返身跑进屋子里，噔噔噔噔上楼去了。
“华老师！”孟麒麟艰涩地开了口“小姝变得不认识我了。”
“其实她从来没认识过你，对么？”华诚静静地回答，圆大的眸子在镜片后闪着宽容的光。
“对不起。”孟麒麟低下头，声音微弱。
“小姝像她妈妈，爱你的时候你就是全世界；不爱了，就算你把全世界给她，她也拒绝，。”华诚赞赏地微笑着说“要知道，她们是新时代的女性，不可能朝后看。”
“你是知道一切的，华老师！”孟麒麟结结巴巴地说“当时我被人，被人暗算了，包括尹凯，包括赵妍都参加了这场阴谋……”
华诚摆手制止了孟麒麟的解释，轻声而坚定地说“小孟，不管你们朋友之间谁是谁非，总之，小姝承担了所有后果。”他长嘘了口气说“但是我知道你曾给过小姝快乐，那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谢谢华老师！”孟麒麟几乎要跪下去了，拼命忍住内心狂涌的浪潮，颤抖着嗓门说“我满足了，毕竟小姝快乐过!这就是给负心人最好的报答。”
“留个美好的回忆吧。”华诚鼓励地微笑“小姝解脱了，珍藏的任务就交给你一个人了！”他伸出手跟孟麒麟握了握，漫步走到竹亭子去看风景。
“妈妈，舒服么？要不要热一点？”小姝的娇哝软语从上空飘下，恍若梵音，在这瞬间，孟麒麟知道，他可爱，灵秀的小狐狸再也，再也不会下凡了。他退到墙边，捂着痉挛的胃部蹲了下去。
“大哥哥喝茶！”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来。孟麒麟猛然抬头，看到坐在轮椅里的苗苗，包在浆得笔挺的红格子薄夹克里，笨拙地捧着小盅子，清清澈澈地望过来。他身后站着洛晨，若有所思地微笑着。
“穿了新衣服，真漂亮！”孟麒麟接过茶，摸了摸孩子粉嫩的脸颊。
“苗苗要去走观音桥。”小家伙神气地扬起眉头，翘起嘴巴“妈妈说，菩萨喜欢干干净净的。”
“乖！”孟麒麟仍蹲着，逗他说“想要许什么愿呢？”
“我想活到二十岁！做红粉佳人！”苗苗说着，腼腆地低下头去，絮絮地说“像海棠姐姐，小姝姐姐一样漂亮！”
一大颗泪珠重重地砸在茶水中央，激起无数重涟漪。活到二十岁！就是这个重病儿童的最大心愿！别人的人生对他来说，岂不是处处皆圆满？
孟麒麟突然长身站了起来，摸着苗苗的后脑勺说“帮哥哥一个忙怎样？”
苗苗头向后仰，征得了哥哥的同意才郑重地说“好！”
孟麒麟二话不说，跑进靠楼梯口自己的房间，拎出来一大捆香纸，豪迈地拍了拍说“够多吧？本来想去走走观音桥的——能替哥哥带去这些香纸么？”
“你不去了？”苗苗奇怪地问。
“他已经想通了，得到了。”尹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揽过兄弟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们该下山还俗了。”
窗边放置的落地穿衣镜里映出两个窈窕身形，年岁相隔，红颜相似。沈立舟身穿雪纺上衣，白色真丝长裤，卷发蓬松；沈姝也穿了同色同质地的裤子，上身配了件淡粉棉T-恤，束着清爽简单的马尾。和妈妈相比，沈姝缺少一份华美典雅，多了几分清纯俊秀。
“妈妈，舅舅常说您是小提琴，我是笛子。”沈姝轻拢慢捻，一手拨弄着沈立舟的长发，一手拿着袖珍吹风机。
沈立舟噗哧笑了，左右摆摆头，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那舅舅自己是什么呢？”
沈姝嘴往窗边努了努“舅舅不是在亭子里看风景么？看那背影直挺挺的，活像把竖琴，咿咿呀呀的老夫子!”
“好了，别吹了。”沈立舟对着镜子拨散刘海，回转身体，含着笑点了女儿的眉心一指头嗔道“瞧你这张嘴，甜得腻死人，损起来也气死人。”
“求妈妈不要告状！”沈姝连忙抱住妈妈的左臂，噘起嘴央求“舅舅其实说他自己是把朴实无华的口琴，我认为他没那么小巧！”
沈立舟不得不下狠心掐了沈姝的左颊，嘴里念叨“小妮子，叫你胡说，当心舅舅听到。”说着却也忍不住嗤嗤笑开了。
开着的门口突然有人含笑问“就不担心隔墙有耳？”
沈立舟身子绷了绷，不再跟女儿闹了，拿起梳妆架上一支篦子来刷头发。
“尹叔叔！”沈姝欢快地迎过去，笑着嚷“请遵守窃听者的职业准则，过耳不过心！”
尹云凡宠溺的声音继续笑着说“谁创立的准则？”
“我呀！”沈姝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说。
“云帆来了。”沈立舟淡淡地说，并不回头。
“小舟，你还是那么漂亮！”尹云帆站到右侧的床沿前，眼神痴迷“年龄好像对你不是问题。”
“孩子面前别瞎说。”沈立舟梳好了头发，正用簪子在别头发，听到这话，右手僵在半空，脸刷地红了，忙正色说。
“妈，尹叔叔夸你呀。”沈姝嘻嘻笑了，双臂交叉拽着尹云帆的手，身子软软地歪向左侧，甜笑着说“我妈妈是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的综合体！”
“那不是神，是妖了！”气氛松动了，沈立舟若无其事地挽好头发，转头问尹云帆“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华诚昨天就打点好了。”尹云帆笑着回答，望望端庄华艳的立舟，又望望臂弯里娇俏承欢的沈姝，一股幸福之泉瞬间把他浇了个通体舒泰。
“其实我还需要什么圆满呢，立舟，有你和姝儿在身边……”尹云帆深情地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想好走几趟了么？”沈立舟打断他的话“我记得八六年你走了五趟。”
“超脱病苦。”尹云帆像年轻时一样咧开嘴笑了“现在，我还有这个病在身上，那就还是五趟吧。”
笑还是那个无邪的笑法，然而阳光里，尹云帆的鬓角却分明白光闪烁，沈立舟的心恻恻然抽痛起来:二十一年哪，谁的华年经得起虚度呢？就这么恩怨交缠，哭哭笑笑，把最好的青春打发掉了。华诚辜负了我，我何尝没有辜负眼前这个男人？
立舟清楚地记得八七年大年初一清早，尹云帆急匆匆地赶来，怀里抱着一件厚厚的军棉服；在西湖边散步时，任由她发脾气把冰冷的水往自己身上泼；也记得第一次的夜里他的百般疼惜；还有出国前他疯狂的寻找，常常胡子拉碴地出现在女生寝室的门口。
立舟也能够想象此后，云帆怎么整夜埋首于书桌，架着一千度的厚瓶底眼镜，拼命演算，解脱痛苦，结果他成了新中国最早通过精算师考试的有数人员之一；为了躲避家人的逼婚，他娶了梁碧华，复旦经管学院的副教授，带着儿子的单身母亲。
…………
“妈！”沈姝推了推沈立舟的肘弯“你在想什么？”
沈立舟慌张地低下头去，勉强笑着说“我记起了一些，一些旧事。”她感觉前额热乎乎的，想必尹云帆的目光正在炙烤它。
“云帆，我们下楼吃饭去吧。”沈立舟给了他一个侧脸，望着门口说“三点钟了，吃好饭就出发了，早点到玉渊宾馆等着，要不，景点大门该关了。”说着话带头向外走。
洛晨正走到楼梯拐角，见了沈立舟忙说“沈阿姨，该吃饭了。”
沈姝紧随其后跟过来，挽住了妈妈，抿嘴笑道“难道只有阿姨的饭，没有‘小丫头’的饭？”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剪剪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