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公主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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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蔽雪可以用来形容茶水么？当然，如果你用的是谷帘水，泡的是云雾茶。
“人说庐山修身养性，我说不对。”沈姝挑中了一块宽平舒展的大岩石，擦干净了，试了试温度，坐下去，煞有其事地说“名山秀水只能使人变得贪婪！”
“何出此言？”正对着三叠泉抽烟沉思的洛晨嘘了口气，问道。他想起以前，另一个女孩跟他讲过“母爱香而有毒”的奇论，后来，他领略了其中真意。今天，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小姑娘，又要怎样给自己洗脑呢？
“你看，我刚到山脚下，就想占据小木屋，好可爱，像童话里一样；到了你家呢，我又爱上了竹亭子和藤萝，还有摘下就吃的新鲜蔬菜，家养的土鸡；如琴湖边的柳树桃花；锦绣谷的画景长廊；现在这天下第一泉；甚至各处山峰上的云，都叫我恋恋不舍。”她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身子往后仰，去峡谷的缝隙里寻觅蓝天，半天，才柔柔地说“真想把这些统统储存进电脑里，带回家！”
“哈，时尚，全面！”洛晨笑着喷了口烟“还可以搭上那两条‘尾巴’的轿车。以前的愚人，只想到把瀑布云装进罐子里。你呢，用到高科技手段了，而且一网打尽！”
“所以说贪呀！”沈姝嘻嘻笑着，双臂举起，伸了个懒腰“算了，不去想它了，且让我消受这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曾几何时，这话也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过，那时，刘婷就站在一架藤萝前做着一帘幽梦。物换星移，斯人已去，时光狠狠地把自己甩落在这世外桃源般的明媚山谷。
“真恨不得多一个感官出来！”沈姝似乎昏昏欲睡了，却又语出惊人“光是闻闻，看看，怎么够？”。
这小丫头，还真可爱，虽说在繁华都市长大，整个人澄澈见底，清新得像观音的莲花座！
“找苗苗讨教去！”洛晨满心赞赏地凝视着沈姝，柔软的腰身，健康的肤色，美丽的小脸，真怕她化成一泓清泉流了去！
“嗯。”沈姝越来越放松了，双手撑在岩石上，人整个半躺下去，做梦似的说“苗苗比我们都敏感。”
“因为他得到的太少了。”洛晨下意识回头看了静卧在旁的面包车一眼，脸上神情越来越温柔“所以，特别懂得珍惜。苗苗有个第六感官，叫珍惜。”
“让我也长个‘珍惜’吧。”沈姝微笑着说“说实话，真不知道拿这美妙日子怎么办呢。声，色，味全都这么完美。唉，掰开了，揉碎了，零点一秒零点一秒地过吧。”她举起手腕来，调皮地晃了几晃，手链的音响立刻在空中划开了几道纤细得近乎缥缈的纯银线条。
“叮铃铃，叮铃铃，0.1秒！”沈姝自己预报说。
“叮铃铃，叮铃铃，0.2秒！”她又报了一次。
“叮铃铃，叮铃铃……”这下没声音了。
洛晨暗地里好笑，抬头看看，太阳还是新鲜的鸡蛋黄，远近的翠峰只剩了条优美的刀痕，刻进淡蓝的天肌里；四顾无人，空谷清寂，偶来一串鸟啼，寒翠沁人；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奇草异卉，纷繁迁延，铺满了视线所及的空地。大概她们的芳名都在汉唐大赋里矜持地排列着，所以一个个孤芳自赏，不来风流才子不抬眼。只管克尽本分，放着幽独的香气，气韵在暗香里酝酿，浅频低笑。她们对于颜色也毫不吝惜，紫罗兰，玫瑰黄，秋香绿，中国红，轰轰烈烈地参与着整个山谷色调的铺排。
巨大的静上竖起面前这一帘动的清泉，雪亮地挑战岩壁上的蔓蔓青萝。
清泉就是挑起弧度的皓腕，几挑几染，编织这幅工整精美的刺绣。然而皓腕的主人在哪里？何许苦苦寻觅，青萝是她的质地，翠峰是她的高度，蓝天是她的品仪，长风是她的姿态。
而这位女神的具体而微者，就是念着“叮铃铃”，躺在岩石上酣睡的小丫头。
怎么能不感动，满山满谷都是你！
洛晨回车里看视了下苗苗，他在哥哥七拐八绕的智力竞赛中段就睡着了，现在也还是呼吸匀净。洛晨跳下车，经过灌木丛时，只觉得朱红的野果晃得他眼花，于是采了一爿，在沈姝身旁蹲了下来。这果子非常奇特，乍一看去，很像石榴籽，却是胶囊似的平板排列，一颗颗晶莹圆润，娇红欲滴。如果它都不甜的话，天底下的水果没有哪个有脸去甜？话虽这么说，洛晨还是先尝了一颗，表皮一破，香津尽溢。那么，叫它红津吧。
“沈姝，沈姝！”洛晨掰下一颗红津，塞到她嘴里“渴不渴？吃个野果！”沈姝婴宁了一声，用舌尖把它顶了出来，却又没滚下，含在唇间。洛晨突然呆住了。
她杏仁状的脸，精致的鼻子，卷曲的黑睫，鬓角细腻的金色茸毛，胭脂色的唇瓣，噙着朱红的浆果，多美的一幅画！《口齿噙香》！真是天上才有的美景！快点抓住，稍纵即逝！
洛晨飞快地跑回车子，在杂物箱里翻出蒙了厚尘的支架，画板，颜料盒，工具盒，又一阵风地旋了回来。
光和影，请稍住！
公主，不要醒来！洛晨的手背颤抖，青筋崩跳，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吞咽着渐渐凉起来的山风。怎么忍心错过你这么美好的时刻，怎么能叫你的冰心洁质白白挥发？我努力，我保证！我要运用数十年来积累的定点透视的知识；运用我灵活过，喷薄过的手指；糅合一切技巧，释放所有热情。要你的每根线条都通透完美；每根肌理都温雅匀腻。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如此！人类花了亿万年，辛辛苦苦地进化，不就是为了2007年8月20日，把你安置在康王谷的山石上，叫你暂离尘世的职守，做你纯净的美梦吗？哦，公主，尽情美丽吧，尽情纯洁吧，不要怕惊艳吓着我，要知道，越是触目惊心，艺术越是激情澎湃！天知道，我一个农家子弟怎么会眷恋上这贵族的营生，到头来一事无成——也许这一切就是为了你而准备的，公主！能为你画上这幅《口齿噙香》，哪怕再叫我贫困坚守二十年，我也乐意！请你慢一点，慢一点醒来……
天色转成薄灰，所有景物都像装进了玻璃瓶，长出了蒙蒙的纤毛。洛晨收起画板，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沈姝，看着看着，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枚画龙点睛的红津，嘿，它居然滴溜溜滚了下来。
不可思议！洛晨把它握在掌心，走向车子的方向。画板要搁到车后座去晾干，然后再来叫醒沈姝吧.
拉开车门，发现苗苗赫然坐在阴影里，双目灼灼地望向自己。
“什么时候醒的？”洛晨吃了一惊，拍拍小家伙的脑袋“怎么不吭声？”
“你来拿画板我就醒了！我看哥哥画公主。”苗苗静静地回答。
最起码三个小时过去了.
“哈哈！”洛晨弯腰抱起弟弟来，笑着亲了口问“那小苗儿想看看睡公主么？”
浅而长，幽而静，落花飘零，说的是溪流么？也是沈姝这个下午的梦。这个梦虚虚实实梦完了她已度过的十九年，场景历历，人却如惊鸿翩翩，悲欢哀乐都换成碎珠溅衣的小小惊慌和喜悦。快出梦境时，沈姝恍恍然穿了平绒盘领，紫底白花的旗袍裙，一个人徜徉在熟悉的小河边，迎面走来清秀的少年，满满一怀木芙蓉，不停地打着喷嚏。
“我喜欢你，小狐狸，让我用一生来呵护你的美丽!”少年眼神如水，轻语如风。
“麟儿！”沈姝喜极而泣，伸手去抓，少年的身后却分身法似的飘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厉声喝着切断了沈姝的手臂“滚回去！孟麒麟是我的！”
场景切换。
沈姝站在舅舅面前，苍白着脸说“让尹叔叔给我催眠吧，我要忘了一切。”
“姝儿，再痛苦也是你的初恋，这段记忆，你当真完全不要了么？”舅舅疼惜地握住她的手。
“我想要。”沈姝微闭着眼睛，两排密密的睫上颗颗泪珠不断地成型，她的身子摇晃得像个鬼魅的影子“我要不起。让我的灵魂安宁吧。”她倒在舅舅怀里。
场景再切换。
沈姝看见自己在密室睡着，脸容恬美，还听到有人在问“姝儿会睡多久？”尹叔叔的声音回答“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一切心灵的磨难都消失了。”熟悉的声音又问“什么都不会记得么？”尹叔叔说“是的，一切化虚。”
依稀，那问询的声音像妈妈，又像舅舅，还像麟儿。
麟儿，麟儿，别离开我！小密室里的沈姝突然一跃而起，仓皇地奔向门口，珠泪纷飞地摇撼着门页，嘶声哭着“麟儿，再吻我一次，只一次，今生，来生！”
一朵清凉的吻如带露花瓣开在沈姝眉心，缠绕心间的焦灼瞬间消散。密室中的沈姝睡去了。
现实里的沈姝悠悠醒了过来，正迎上苗苗绯红的小脸和炯炯的目光。
“大姐姐是最美丽的公主！”苗苗轻声说，沈姝迅速瞟了浅吟低笑的洛晨一眼，顿时霞生两靥。她觉得动嘴的是苗苗，动心的是洛晨，苗苗只是个使者。
沈姝一上车就开始出神，坐在暗影里沉默不语；夜晚开山路，洛晨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只有苗苗，脸挨着沈姝，两条腿不住地踢踏，嘴里嘟嘟哝哝。
“你们俩饿了没有？”车子开到汉阳峰山脚，一排精致的竹舍映入眼帘，橘红的灯火跳跃在窗口，小房子就如一只只巨型灯笼。洛晨熄了火，转头问后座的沈姝。
“饿了，哥哥，快开回家吃饭，妈妈等急了！”苗苗焦急地比划着胖手指。
“七点钟了。”沈姝回过神来，瞟了眼夜光手表，也有些担心了“要赶紧回去，我不饿。”
“歇口气。”洛晨转过身去，打开窗户，点了根烟，轻声说“我先去买点吃的给你们挡当饿。夜里得慢慢开，没有两个钟头不行。”边说边跳下车，朝那排竹舍走去。
洛晨的手机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洛晨，你们在哪里?……”是苗姨的声音，沈姝刚要回答，电话里沙沙拉拉一通怪响，紧接着是华诚焦急的嗓门“小姝和你在一起么？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舅舅!”沈姝欢快地叫道“你也住到‘白云深处’啦？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
“人生地不熟，还到处乱窜，你胆子真大！”华诚难得发了回脾气“把妈妈吓坏了，幸亏遇到了尹凯……”
“还在路上？”现在是沈立舟的声音，比华诚沉稳多了“走到哪儿了？”
“汉阳峰的山脚下，竹房子这里！”沈姝连忙说“两个小时就到了！”
洛晨一手抱着两个饭盒，腾出右手推开后车门，递了吃食过来，示意把手机给他，不住地道歉“是我，洛晨，对不起，沈阿姨……是，是，我们不小心走岔路了，到了康王谷……不用，不用来接了，我自己慢慢开上去，放心放心。”他挂了电话，走到前门上车。
“你不吃？”饭菜的香味一旦飘进鼻子，沈姝的肚子早就咕咕叫起来，她三两下打开了一个饭盒：农家饭实在清苦，只有几根绿菜叶，几片豆腐干卧在雪白的米饭上，就是这样，饿了半天的苗苗也眼冒绿光，不住地咽着口水。
“你们一人一盒吧，我回家再吃。”洛晨开始发动车子了。
“不行！”沈姝突如其来地按住洛晨放在变速杆上的手“你开车要补充体力，吃一盒；我跟苗苗吃一盒！”
洛晨手抖了下，轻轻笑道“我是骆驼，能挨饿……”
“吃饭！”沈姝一反娇柔的常态，几乎用命令的口气说。洛晨没再坚持，把车停靠到路边，开了车里的灯。
“是不是从来没这么受过苦？”洛晨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抬头微笑着看向沈姝“你平时吃饭从没这么香过。”
沈姝有所感应，拿餐巾纸擦掉嘴边的菜叶，缩着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从来不晓得米饭是甜的！”她扭头问苗苗“对不对？小可爱。”
苗苗不满地说“大姐姐都吃完了才问我！”
洛晨哈哈大笑地拍拍他脑袋说“臭小子，不是还有豆腐干么？叫什么叫。”
“白云深处”的指示路牌刚出现了一次，离洛家旅馆还有三公里的拐弯口，两辆汽车大开着雪亮的车灯前后衔着迎面开过来，洛晨连忙避到一边。
“妈妈！”沈姝和苗苗同时叫了起来。
两辆车都停了。黑色别克里走出来沈立舟，苗姨，华诚，尹云帆；深蓝沃尔沃里走出来尹凯、孟麒麟以及庐山旅游规划局的傅伯伯。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公主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