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35、再相逢

　　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逃避旧情水草般柔软却坚韧的纠缠？洛晨站在“老七鱼庄”大红的塑料招牌下，长长的右腿支出去三格台阶，左手掐着烟头，沉默地凝视着屋子里闹闹嚷嚷的一群人。沈姝在圈子外绕了好几个来回，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而且，依她跟刘婷的熟悉程度，她也未必能一眼找出朋友的位置来。
　　可是不管多么喧嚣杂乱，也不管张张合合的嘴里吐出的气流如何纵横交错，洛晨的眼光还是能轻松地把刘婷蓬松泛黄的发髻拎出来。没想到，那样乌黑整洁的长发也可以变得如此毛糙，它的苍老，不加修饰，似乎不和年龄同步，而更接近灵魂。旁人是不了解的，那每一根发丝都浸染过海棠的鲜丽，洛晨的手指也曾千百次颤抖地感受过它们的柔顺光滑。他的目光不敢抚摸她的侧面，她秀气的耳垂上细闪闪的钉钻，那样的话，目光就控制不住温柔的厚度了。洛晨抿紧唇，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把某种软软的情愫硬生生逼回去，这才放松武装好的视线，直接从刘婷的脖子往下滑。嗯，宽松的青果领，隐约可见一圈朦胧的浅蓝花边，杏色绉绸短袖，露出一截臂膀，圈口处被勒出虚假的肥美；布裙式样似乎是连衣的，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胫骨上，腹部那里却凸出明显的弧度；脚上趿着一双棕色男式拖鞋，那是比较差劲的酒店提供给旅客的备用品。刘婷整个人就像包在巨大的脏手帕里献出的一份祭品，献给站在她身侧，扶着她手腕的矮小男人。
　　世界虽然浮华，怎么存在如此迅即而彻底的蜕变？洛晨吃了一惊，反过来再用目光梳理一遍，他意识到了，刘婷穿的是裙式睡衣，尚未梳洗，她就这样出门来？挤在粗大臃肿的村妇中间讨价还价！婷，那么秀丽，清洁的女孩，从洛晨手上买了一双假PUMA，不顾鞋号偏大，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穿上了，那摇摇晃晃的姿态多么惹人怜爱；为了给苗苗过十岁生日，花了半个晚上去试新装，蹙着眉嚷着，洛晨，你快说呀，到底哪件好；溪畔浣足的刘婷，绿茶洗眉的刘婷……他的公主，他托在掌心的珍宝！
　　洛晨全身都哆嗦起来，掉转头看到车里，苗苗伸出脑袋来，焦急地摆着手，做着口型。洛晨揿灭烟头，踩在脚下，向弟弟大跨步走过去。
　　“等会儿。”洛晨靠着车窗跟苗苗解释“大姐姐买好鱼，我们就去玩。”
　　苗苗似乎知道哥哥在避开话题，骨嘟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
　　洛晨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抱过弟弟来，说“就在旁边看一会儿，不许说话！”苗苗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八十块！”
　　“不行，跳楼价，九十五！”
　　“我们来买了好几次了，昨天才八十五！”
　　“昨天是收摊价，今天这些石鱼才刚出水，新鲜。”
　　“便宜点吧，你卖这么贵；我们拿到饭店还要算加工费……”
　　“那我管不着，你不买，买的人多着呢。再说你在好的饭店烧个石鱼豆腐羹，还得百八十哪。”
　　“老乡，你就便宜点，我媳妇怀孕了……”
　　“媳妇怀孕了你还精打细算？出来旅游嘛，该吃吃，该喝喝……”
　　“好了，就买了吧。”柔弱无力的女声“刘义，我又想吐了，咱们快买了走吧。”
　　沈姝握着一卷钞票，已经挤到刘婷身后了，却忘了自己的目的，只是愣愣地看着。
　　“看好了，要哪条？”店主叉开腿，抹了把汗，把抄网插到鱼池里，呼啦啦乱搅一通。
　　“哎呀，不要那条!太长了。”刘婷突然整个人扑了上去，从提起来的网罩里揪出一条，啪嗒扔进池水里“要六厘米左右，绣花针长短的！”刘婷乍着湿淋淋的手跟店主比划。
　　店主却不吃这一套，把嘴里叼着的烟吐出来狠狠地踏在脚底下，气急败坏地吼道“搞什么搞？讲价讲了半天，后面的客人都给你挤走了；还挑三拣四，绣花针长短，我看你回家拿绣花针得了；老子不卖你了！烦。”说完，粗鲁地把刘婷往旁边一推，换了副笑脸对沈姝说“小妹妹，你秤几斤啊？”
　　“我不买你的！”沈姝狠狠瞪了店主一眼，来不及多说话，立马也被挤了一边，和刘婷紧紧挨着。

　　“刘婷，别生气了，我们换一家买。”身边的男人半拥着女友，就要朝外走。刘婷低着头，散掉的长发纷披下来，遮住她的脸，她微微耸着肩，不抬头，不说话，也不走。
　　“婷，是我呀。”沈姝身不由主地说“我来庐山看你了。”
　　似乎受到震动了，刘婷飞快地抬起头，视线和沈姝对上了。且慢，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恼怒，羞辱，怨气，狠毒。她再甩了甩头，枯黄干燥的长发骤遇劲风一般猎猎飞舞着，她的眼睛深埋其下，活生生就是挖在脸上的两口枯井。
　　“刘婷！”沈姝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失声惊呼，那分明是疯子的眼神啊。
　　“你是谁？”刘婷略略直起背，轻微晃了晃头，重新集结了注意力来审视面前的女孩。这次，她的目光是淡淡的疲倦，接近忧伤。
　　“是我呀！”沈姝不怕了，激动起来，抓住刘婷的胳膊“我是姝，我从洛杉矶飞回来了，记得我吗？还有婳，苗苗，红粉小屋，我们的红粉小屋！”她小小的鼻尖上一滴汗水盈盈地闪着光，脸颊红扑扑的。
　　“苗苗，红粉小屋……”刘婷把眼睛闭了片刻，困难地思索着，再睁开来，目光清明了。她反手抓起沈姝的臂膀，一迭声地问“你真的是姝？你来走观音桥了？你见到苗苗了吗？洛晨呢？”
　　“是的，我来了，苗苗也来了，还有洛晨！”沈姝望着刘婷浮肿却憔悴的脸，心疼得直抽气，她把刘婷拽拢到身边来，遥遥指着门外说“你看，婷，洛晨抱着苗苗站在门外，看到没有？我们快过去，快呀。”
　　刘婷茫然地扫视了一周，沈姝敢肯定她什么也没看到，那是散射的光，没有焦点。
　　“不，不要洛晨看到我！”刘婷陡然大嚎了一声，双臂并拢遮住脸，蜷缩起来，不顾人多，仓促地蹲下身去，哭着说“姝，你走，你走！把洛晨带走！”
　　沈姝还想去拉刘婷，刘义已经挡在了中间，客气但严肃地说“小姐，我媳妇身体不太好，请你别打扰她。”他俯身下去抱起刘婷，轻声安慰“刘婷，不要闹了，这么多人呢；爸爸妈妈本来叫我带你出来散心的，不是吵架来的；我们出去走走，听话。不买鱼了，直接去宾馆点菜吃。”边说边拍着她的肩旁，刘婷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跟随着往外走。沈姝没办法，只好跟在后面，着急又不好大声，只是不停地唤道“婷，婷，别走啊。”

　　“海棠……”苗苗的嘴被一只大手掌堵住了，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了，双臂挥舞着。洛晨托抱着他，脸上挂着无所用心的微笑，斜撇下嘴角，轻蔑地看着刘婷被男友架着抱着闯出人群。
　　怎么能不轻蔑呢？这是掩饰感情最好的幕布啊。
　　“咱们明天就回家，叫妈妈烧土鸡汤给你吃。”刘义有意识地走在左边，挡住刘婷的视线，偶偶私语着“省得在庐山，受九江人的气。”
　　“要等到七月十五。”刘婷喃喃说“我想去走观音桥。”
　　“好，好。”刘义体贴地说“那我再续假，陪你一个礼拜。这边空气很好，适合你和孩子养身体。贵是贵了点，也当值！”
　　洛晨怔怔地看向刘婷的腹部，咬着唇不出声。那里，果真有个叫人心碎的隆起。走近了，还发现她的睡裙皱巴巴的，杏色走到尽头，成了霉气的黯黄；眼底到下巴，脖子的曲线呆滞粗重，白还是白的，却像在池塘里浸泡太久，苔藓和微生物侵占了骨骼，再也新鲜不了，干净不了。刘婷是学工笔彩绘的，她没想到吧，自己的形象会有这么一天，不但韵致，格调无从谈起，甚至走不进运笔最差的学生作品里。往往，国画只取幻想中的优雅，而不敢逼视粗陋的现实。

　　刘婷直挺挺地麻木地走着，沈姝还想追上去，被洛晨拖住了。
　　“让她走吧，她早就走了。”洛晨低声说。
　　“海棠姐姐。”苗苗喑哑地哭了声，气若游丝，不等人喝止，马上断了。
　　仿佛有心灵感应，刘婷已经走过去了，却又突然回了头。
　　就一眼！就这一眼！洛晨辛酸地想，是他轻怜蜜爱的婷婷，就像仍然簪着海棠花，仍然穿着绿罗裙；仍然偎依在自己怀里，笑赏藤萝。这一眼是反复着色的画板，他要用多少闲暇的岁月来层层剥离，探求真谛？余生将为了这幽怨，凄凉的一眼将多少情意一一辜负？
　　“海棠姐姐！”苗苗大声叫了起来，洛晨想掩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刘婷愣了愣，转身跟刘义低声说了句什么，飞快地跑了过来，手还没抚上苗苗的脸颊，眼泪已经下来了。
　　“苗苗，苗苗。”刘婷含着泪，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记得姐姐。”苗苗嘻开红唇，惊喜地看着，懂事地点点头，伸出手去拭刘婷脸上的泪痕，却被她抓在手里，越抓越紧，又低下头用牙去啃，啃出一排密密的牙印。她的双肩抽搐着。
　　“还好么？”洛晨笑着问“你，你结婚了？”
　　“还没有，年底结婚。”刘婷声若蚊蝇。
　　“都要当妈妈啦。那，你不考公务员了？”
　　“想考的，可你知道，对于我们学艺术的，文化课太难了。”
　　洛晨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半晌才说“恭喜你。”
　　“谢谢!”刘婷匆匆地答了句，抬起头，强装笑颜对苗苗说“苗苗，姐姐今天有事，要走了。以后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苗苗眼睛扑闪扑闪，突然拽过刘婷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柔软的唇摩挲着刘婷的耳廓，轻声轻气地说“海棠姐姐，你是哥哥的公主，只是他忘了亲你，留住你……”话未讲完，听的早已泪如泉涌，放了手，背转身去，正好迎着沈姝。
　　“姝，好妹妹。”刘婷揩着泪说“你来了我多高兴，本该尽地主之谊；只可惜今天的我，早已经，已经……”她低下头去，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姝把刘婷拉到怀里，用力抱紧了，大声地欢快地说“婷，我们会再见的，一定会！”

　　洛晨一路沉默地开着车。
　　“还在想刘婷么？”沈姝轻声问。
　　“人家照顾得很好啊。”洛晨轻松地说“腰身都胖了一圈。”
　　“那是浮肿。”沈姝头一次叹了口气，转身趴到窗玻璃上去，大声叫道“哈，快到天桥咯，苗苗，我们去走锦绣谷，1。5公里的画卷长廊哦……”
　　“哥哥背我！”苗苗把巴掌拍得脆响。
　　洛晨拧拧弟弟的腮帮，笑了笑，却意识到沈姝没反应，看看后视镜，她保持着那个弯曲的别扭动作，僵掉了。
　　“怎么了？”洛晨还未说完，一辆深蓝VOLVE斜刺里蹿出来挡在前面。面包车尖叫着刹住了，VOLVE慢慢地移动到面包车的左侧，跟驾驶室正对着。
　　窗玻璃摇了下来，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了出来，促狭地笑着，打了个响指“喂，哥们儿，车技不错啊，昨天让你溜掉了。”
　　“你们想干吗？”洛晨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追着人家要住店的？”
　　“对！”尹凯拍了拍巴掌，嬉皮笑脸地说“只要这位小姐住，我们也要住。”
　　“我家没空房了！”洛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沉声喝道“请你们讲点道理，让让路。”
　　“没门儿。”尹凯大开着车窗，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侧头对同伴说“是不是麒麟？行李都在后备箱里放着呢，今天咱哥俩住他家住定了。”
　　“嘿嘿，号称拥有八年驾龄呢。”孟麒麟也笑着激他“兄弟，今天可别给甩了，否则人丢大了，还得露宿。”
　　尹凯哈哈狂笑着说“这么豆豉点大地方，够哥哥摸索的吗？哪怕他家造到天上，我也搭个梯子开上去。”

　　洛晨冷冷地看着，听着，点了支烟，想了想，扔过去两根。两个家伙当然义不容辞。
　　“怎么办？呜呜”沈姝从后座发出可怜巴巴的小猫叫声“都怪妈妈，一定要留在家里发什么邮件；是呀，她什么景点都去过了，我可是第一次来，也不陪陪我，呜呜。”
　　洛晨笑道“不是有我和苗苗陪吗？现在”他拿香烟指了指窗外“还多了两个保镖。”
　　“哎呀，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沈姝托着腮帮，苦恼地说“叫他们缠上，我们怎么玩得好？”
　　“那俩小子看上去不是坏人。”洛晨嘿嘿笑了“大不了是你的追求者，你不记得就是了。”
　　“不可能呀。”沈姝又看了看那辆蓝车，拧着眉头，鼓着腮帮“我只在上海呆过一年，没去过任何交际场所。”
　　“哈哈。”洛晨被她的孩子气逗乐了“男人看上女人还用交际场所？”他吹了口烟圈，接着说“一个眼神就够了。三尺空间，一秒钟，爱情产生了！”
　　“瞎扯。”沈姝笑盈盈地砸了个靠垫过来“我和他们的空间时间都没交集！”
　　“这就是你不对了，干嘛眉清目秀的。”洛晨笑道“多几个像你这种美女，我家不得连夜赶着盖房子！”
　　苗苗插了句嘴“哥哥，盖到康王谷去，我可以去画楚人村,谷帘泉。”
　　这一说倒提醒了洛晨，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沈姝说“我有办法了，保证可以在天黑前甩掉尾巴，把菜送回家做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