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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隐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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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善站在人群中,周围人头攒动,他下意识在一张张陌生面孔中搜寻,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披着大氅的女子身影。人墙四面八方将他们隔开,迫使他拼劲力气朝她靠近,等终于挤到她的身边,张善也看到了她帽檐下的面容——是刘姮!不对,她不是刘姮,等看清她眼角浅淡的纹路和过分尖削的下颚,张善很快分辨出来——这是丹娘的脸!丹娘未察觉到身旁的张善,只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张善才发现前面竟是一处刑场,刑台被刻意安排在了闹市,任由平民百姓蜂拥至台下,看台上刀起头落。
台上已滚落着数十个人头,身着囚服的无头尸身被随意拖拽下去,蜿蜒出道道血路。此时,又一批死刑犯被带上了台。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囚服大多血迹斑驳污脏不堪,头发如枯草散乱,人人面色憔悴神情麻木,当张善从中分辨出几张熟悉的脸时,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般又仔细辨认了一番,即便全然不复记忆中的神采,他依然认出来,吴宗时、夫人徐氏、大少爷吴敏时、大少奶奶司景容,吴府数得上的人,赫然都在其中!他震惊又恐慌,一时间只想到自己舍命生下的女儿,当下心神俱裂!他看到吴宗时被按跪下来,刀斧手已站在他身旁,大刀毫不犹豫扬起又落下,直到头颅滚落,尸身歪斜倒地,脖颈断口处才大股喷溅出鲜血。他在极端的酸楚与惊惶中失声大喊:“老爷~”可耳中听到的声音却是另一个人的——是徐氏,他呆愣的看着徐氏一边几近癫狂的喊着“老爷”,一边挣扎着扑倒在吴宗时的无头尸身上,可随后,她就被一旁的差役拖拽起来,差役毫不留情甩了她两个巴掌,将她按跪住,寒光一晃,头颅跌落...随后是敏时...转眼,台上便又多了十几具无头尸身。他慢慢醒过神来,只觉得面颊冰凉,是湿冷的泪,耳边再才隐约听到周围的议论:前太子谋反,叛党一律问斩...
这时,丹娘突然转身,挤出人群,张善最后遥看一眼吴宗时的尸首,才紧跟上丹娘。丹娘依然对身后的张善毫无所觉。她疾走了很久,拐进一条弄堂,入了一户小院。张善在院门合拢前,闪身跟进去,入目就见丹娘正对院中一人行礼,黄管事恭敬站在此人身后。妙坊的十几年岁月如同就在昨日,张善一眼便猜到,这人定是妙坊从未露面的真正老板黄凭无疑。黄凭身量普通,转过身来,也是个面貌寻常的中年人模样。就听他温和对丹娘道:“我收到消息,汗王已被北夏皇帝杀了!眼看昌王继位,南国已成北夏囊中之物。如今大势已去,南国非久留之地,你且带着那两个孩子随我去玉珪吧!”丹娘沉默不言,过了一会,才拜俯在地给黄凭磕了个头。黄凭上前一步亲扶起她...
张善睁开了眼,入目是白色的帐子顶,果然,是梦。可是,梦能有这般真实吗?这般真实的血,真实的泪,真实的痛楚!他隐隐预感,这恐怕是张绮身死后才发生的事。想到吴府众人的下场,张善心又揪起,他静静躺着,思索梦中黄凭的话。
前世在妙坊时,他是听到过客人谈论政.局的,只是那时候她丝毫不关心这些。汗王,他知道只有笛迈才会这般称呼他们的国主。北夏大胜笛迈之后,尚丘向北夏皇帝称臣,并答应每年向北夏进献五百匹壮马。笛迈滋扰抢掠的马蹄再不曾踏入北夏的国土,北夏边境的百姓得到了数年的安稳。尚丘部落却自此衰落,很快失去了对草原的统治,新一轮的势力更迭开始了,数年后,似乎有一个部落首领继尚丘后再一次真正控制了草原。这次却再不同以往,各部落被空前联盟起来,那位首领自称汗王,各部首领纷纷前往其营帐称臣,笛迈至此才算真正统一了政权。这位汗王深知自己初立的政权不足以与强盛一时的北夏抗衡,不仅未推翻尚丘当年落败后的承诺,还向北夏朝廷递交国书,愿亲自前往北夏拜见皇帝。
到这里,张善清楚的记得,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激动的说起那次笛迈汗王的朝见——那年,新汗王到了北夏,却自此留在了北夏,再未回过笛迈。那次朝见,北皇竟当朝命汗王留于北夏宫廷,丝毫不在意汗王一国之主的身份,若汗王同意,北夏可免除笛迈的进贡,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汗王长子。张善想起那位客人酒后得意的模样,如一名极度敬仰自己君王的北夏人,眼中的膜拜与狂热毫不掩饰。这位客人的表现并不奇怪,待张绮长到十多岁时,几乎所有的南国人都视北夏为同胞,甚至有人愿举家迁往北夏,可见当时北夏与南国的关系了。
很多南人谈到那次朝见,神情同那位客人一般无二,他们会一面用华丽的辞藻赞誉北夏皇帝的霸气与远见,一面鄙夷这位新汗王,竟毫不抵抗便屈服在北夏皇帝的威仪之下,如质子般自此龟缩于北夏宫廷内。那时候的张绮也是这般想的,心中对笛迈的汗王同样不以为然。可后来认识了吴宗时,听到吴宗时描述完笛迈风光后的感慨:“当我发现笛迈正由雏鸟慢慢长成苍鹰时,当我观察到瘦弱苍鹰的羽翼正在片片丰满时,我不由想到了那位一手养成这只苍鹰的汗王。你相信,一个能够掌控整个草原的男人,真会甘愿沦为世人的笑柄吗?”张善记得,那时候自己是沉默的,似乎脑中闪过了些什么,可那些都离她太远太远,很快便丢开了。
是啊,笛迈草原的辽阔风光在脑中浮现,张善恍然,一个能够称霸草原的男人,怎会甘心困于小小北夏宫廷之中呢?到底是怎样坚定的决心,驱使这位汗王沉默为质十数年?或许他并不沉默,黄凭的话给出了答案。但是,他最后还是失败了...
张善还记得一些自己身死前的南朝局势。太子乃是仙逝多年的皇后所出,他身为嫡长子,据说文韬武略,正当年富力强,极得群臣拥戴。二皇子早夭。而昌王则是皇帝第三子,为贵妃所出,贵妃乃北夏皇帝亲妹,因此昌王在南朝身份也十分尊贵。当时,民间已悄悄流传,皇帝近年已不闻国事,只一心寻仙问药以求长生不老,政事全由太子处理,昌王则从旁协助。以太子当时的品性威望,加上大权在握,登基是早晚的事,何必谋反?!昌王虽身份贵重,但参政后并无作为,早有传这昌王十分懦弱无能。可最后呢?昌王成了最后的赢家,太子一党却惨遭屠戮。他又想到黄凭的话“南国已成北夏囊中之物”,默默为今后的可能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