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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囹圄 照石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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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石再一次站在阳光下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骄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远远地看见甬道的另一头,大姐照泉和姐夫陈象藩站在树荫里等着。穿过巡捕房门前长长的甬道,一个明亮而宽阔的世界就在眼前,照泉跑过来抱住他,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确认他没什么事以后,却又恨恨地举起巴掌,照石下意识地躲开。陈象藩走过来,揽住照泉的肩膀,又拍拍照石:“算啦,出来了就好,回家吧。”照石坐在车的后座,忐忑不安,左顾右盼半天后,趴在照泉的椅背上问:“大姐,大嫂她,她还好吧。”照泉扭过身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敢问你大嫂!没被你气死就是了。”照石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大姐看不见的地方,低着头:“我,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照泉猛的转身,头却碰在车子顶棚上,“哎哟”了一声就一巴掌拍在开车的陈象藩手臂上“你怎么开车的。”陈象藩笑着:“姑奶奶,我好好地开着车,你不好好坐着,还要怨我,你让照石评评理。”照石偷笑了一下,照泉也坐回座位上,不再说什么。
车子进了沈园的大门,就看见静娴从客厅大门跑了出来。车停了,照石赶忙下车,迎着静娴快步过去,两人目光交叠,照石就跪下“大嫂,我回来了。”静娴看见他就松了心里的那口气,微闭了闭眼,拉起他说:“回家去,回家说。”照泉和陈象藩跟着进了屋,陈象藩笑道:“大嫂,人可是囫囵个儿地给您送回来了,您看看可少了什么胳膊腿儿没有,要是验收无误,我就回去了。”照泉在一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静娴仍是客客气气地说:“辛苦姑爷了,您事情忙,我也不虚留了,改日回家来吃餐饭。”送走了陈象藩,照石还规规矩矩地站在客厅里,一步也没敢挪开,低着头,脸上的汗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子。静娴看着他紧张害怕的样子,有点无可奈何,叹口气说:“先去洗个澡,换换身上的衣裳,厨房里煮了梅子汤,喝两口再来。”照石答应着去了。
照泉扇着一把团扇,脸上已经带了笑意:“我这一颗心呀也总算放回了肚子里。你说说这孩子,从小就乖顺听话,一旦闯祸就闹这么大,真是吓死人了。你别说,我路上还一直担心,怕你要动家法呢。”静娴推她一下:“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跟我念叨,等这小子回来一定要给他个教训。唉,是该有个教训,我刚听说的时候,一是着急担心,二也气的够呛。但这些日子想想,事发突然,也不全怪他,况且孩子也大了,有他自己的想头,让他自己知道轻重就是。”
照石换了干净清爽的纺绸衬衫,天气虽热,衬衫的纽扣也是依旧扣的严严实实,喝了一杯冰好的梅子汤,酸甜舒爽一股凉意沁入心底;那闷热潮湿不见天日的牢房仿佛不曾真的存在过,只是一场噩梦罢了。只是大姐焦躁的眼神,大嫂忧虑的叹息都提醒他,那不是一场梦,就是一次真实的经历。照石进了大嫂的房间,大姐也在,他此时再看,发现大嫂和大姐都瘦了一圈,大嫂的眼圈已是青的。大嫂只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多年的操心劳力,让她看起来比这个年纪的世家贵妇看起来苍老了很多,眼周已经有了细纹,光亮的发髻中几丝银发若隐若现。尽管照石自己在心里说服自己很多遍——他不是做了坏事,而是租界巡捕不讲道理才闹成这样,但当他看到憔悴的大嫂和姐姐,内心的堤坝还是一点一点的垮了下去。
还是照泉先忍不住问:“你现在又这么直眉瞪眼地站在这儿,是做什么?”照石梗着脖子吸了一口气:“出必告,返必面。照石外出归家,自然要来面告大嫂和姐姐。再者大嫂刚吩咐过让我喝了梅子汤后再来。照石这是遵了吩咐来面见。”照泉气不过,指着他说:“大嫂,你瞧瞧,你瞧瞧,他这时候倒成个乖孩子了,还说什么出必告返必面。这一出一返就是一个月,要不是大嫂四处奔波求人你还返的回来?我看你是白长了这几岁年纪,还不如小时候明白。早知道,我们也不用费劲把你弄出来,你就好好的在巡捕房的监狱里坐几天,长长教训。”照石偏过头,竟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姐一眼,静静地问:“大姐觉得照石应在牢里长什么样的教训?”照泉被他的问题噎住,不知道要怎样回答。静娴始终面色平淡,并没有说一句话,这时却目光深沉地看着照石。大嫂的目光威严冷静,照石立即明白了其中意味,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嘴里也小声道:“照石失言了。”静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换了探究的神色。三人都不再说话,一片沉寂后,照石即使低着头也如芒在背,他终于咬了咬嘴唇,跪下了。他就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噎的大姐说不出话来,但却连大嫂的一个眼神都接不住。若说他在回来路上心中还有忐忑,这时候也明白了大嫂的心意。他先向照泉言道:“大姐,照石刚刚失言冲撞了您,还请原谅。”照泉一下就心软,叹口气说“你呀!”接着就伸手来扶,照石却轻轻地推开大姐伸过来的手;他转向大嫂:“照石外出不慎,身陷囹圄,害大嫂和姐姐日夜忧心奔波劳累,望求看在照石也是为民请命并非顽劣的份上,原谅照石吧。”静娴一手将照石从小带大,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这孩子从小看似乖顺,但心中极有见地。他若心服,自然言听计从任打任罚,若不能心服,谁也难以逼他就范。她此时终于点了点头却没叫照石起来,“这次的事情,你去参加追悼会,原不是什么错处,况且想着我也在现场,你也闹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谁知道半路上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当场就死了好些学生,你知道我听说有学生中枪以后有多害怕吗?幸亏你姐姐和姐夫在家,央了多少人去打听,才知道你只是进了捕房,性命无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自照石进门,静娴忍了又忍,此时此刻,一个月来的担忧、焦虑、紧张全都涌上来,红了眼圈。照石仍旧低着头,直挺挺地跪着,静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掉在红木地板上,碎成好几瓣。照石的心跟那滴眼泪一起碎了,膝行两步,哀求静娴:“大嫂,您别哭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静娴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啜泣,挥了挥手:“既然知错,就回房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照石默默地应了,正要出去,静娴道:“这两日去祝家看看兰心小姐,那姑娘也是为了你着急去跟巡捕理论,中了一枪,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呢。”照石心里一惊,低头称是。
从祝家回来,照石夜不能寐。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思索,进来发生的事情。作为一个有血性的青年,他不甘心国人这样受人欺凌,然而反抗的结果呢?自己身陷囹圄,大嫂身心俱疲,连兰心这样的女孩子都付出了血的代价。他渐渐明白,所谓对抗,必是势均力敌,而不是以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去面对冰冷的枪口,那都是无谓的牺牲。而且,在这样的流血牺牲之后,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学生们虽然还在罢课,但街上已经门市渐开。照石也曾问过大嫂,双方和谈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如何罢工罢市就这样草草收场了?静娴也只能叹气:“你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哪知道小门小户生活的艰辛,街上的那些店铺,养活着多少家庭。长期罢市,那些掌柜、伙计的家人都吃什么,喝什么?”照石颇为不忿,觉得自己牢也白坐了,兰心的血也白流了。折腾了这些时候,结果却是自己禁足在家思过,兰心卧床养病,大嫂在纺织公会里挨家劝说,请大家都接受一个不想接受的结局。
他每日在家百无聊赖,女工学校也还在罢课,只能给几个孩子指点指点功课。莲舟虽然聪明伶俐,但远不如正海踏实好学,常被抓来教训。小东西不以为然,“二叔,你以为正海哥哥是读书读的好,学校的同学才都听他的吗?”照石正色:“难道不是吗?”莲舟撇嘴:“才不是呢,正海哥哥跑步、打球都是第一,不服气他的人都打不过他,大家才听他的呢。”照石转向正海:“你又在学校打架了?”正海笑:“没有。二叔说过,要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也就是体育课上经常露两手给大家看看就是了,如今我想打架却没个对手呢。”莲舟在一旁嬉皮笑脸,“二叔你瞧,这是你教我的,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照石一巴掌拍在莲舟脑袋上“你敢不好好读书、在学校打架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莲舟缩着脖子嘟嘟囔囔地跑了,照石的心里又压上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