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覆夏

9、红孩儿 你当你是红

　　到了晚饭时间，两人才从书房出来。
　　下人们都候在院子里，红拂上前道：“王爷，公子，已经备好酒菜，请移步廊下。”
　　虞兆和看着天色，回头对赵渊作揖道：“家有美人儿在候，我还是先回去了！”
　　“随你。”
　　“下月初七，一定要来啊！”
　　“一定。”
　　虞兆和说完，转而看向立在院子里的下人们，走到第二排，停在小翠跟前，笑嘻嘻道：“你送送我，可好？”
　　小翠抬头看了赵渊一眼，见他不答话，便也不敢吱声。
　　赵渊看着两人，思虑一番，沉声道：“我送你。”
　　主子们朝前院移动，江洋经过小翠身旁的时候，笑道：“愣什么啊，爷许你跟着。”
　　“哦。”小翠看着前面赵渊的背影，沉思，他这人，虽说情深的劲儿挺让人折服，但如此阴晴不定的性子又让人捉摸不透，深不可测。
　　出了府，两人作揖告别。
　　临走前，虞兆和从赵渊身后将小翠拉了出来，附耳小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条件了？”
　　小翠莞尔一笑道：“没忘啊。”
　　虞兆和立于一旁，见她这样笑着，心神荡漾，这世间的美人儿，温润柔婉的有，妖冶妩媚的有，俏皮可爱的也有，而她这样的，说不清道不明，可若缺了总觉得会遗憾终身，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进他的府邸做他的人。
　　小翠想了想，附耳嘀咕两句。虞兆和先是一愣，看着她若有所思，她难道对他？罢了，答应她的事，还是要做到的，温柔道：“这个可以有。”
　　“谢公子。”小翠退后一步，行了个大礼。
　　易帜掀开轿帘，虞兆和回头看着立于台阶上的众人，看着她，沉声道：“今儿个，你这身云雁细锦裙，衬的你特别好看。”
　　被他这么一夸，小翠微微一笑，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算作道别。
　　赵渊看着两人的互动，眉头一皱，等虞兆和上了轿子，转身看了一眼小翠，还有她那身云雁细锦裙，径直回了府。
　　红拂跟在他身后，趁别人不注意，低头看了看衣裙，奇怪，我也穿的这身锦裙，怎么没看出哪不一样啊？
　　接下来的几天，赵渊有意冷着小翠。她研的磨，他不用；她沏的茶，他推倒；她整理的床褥，他抖乱；她的人，他视而不见......
　　六月初一，王爷带着江洋出府。
　　小翠心想，经过上次的事情，赵渊已经认定她是那种贪图富贵一心攀高枝的人儿，他打心底厌恶自己，所以这么排斥，罢了，随便他吧，自个儿还乐得清闲。
　　整整过了三天，小翠除了做好红拂交代的各种差事，剩下的时间都和小烟、小鸾在一起，好不惬意。
　　偏房里炕案上的那盆滇西蝴蝶兰，似乎因为她的心情，长得格外好。
　　过了午时，用过饭，小翠朝寒居后面的独屋走去，出门的时候才见天变，乌云密布，结果刚走到檐下大雨就倾盆而下，急忙钻进屋子，见她二人已经揽手招呼，桌子上摆了一些吃食，两人似是等了许久。
　　三个人时而闲聊，时而听雨，这时间打发起来便格外快！
　　小鸾突然轻叹一声趴在桌子上，看着外面，喃喃道：“我想爹娘，想哥哥了！”
　　“那告假回去看看呗！”小翠劝道。
　　“不行，咱们王府有规定，一年只能回去一次，路途又远，我想攒到哥哥成亲的时候！”
　　小烟看着她，脸上尽是忧伤，缓缓道：“你就知足吧，你好歹还有个念想，可我......”
　　“姐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你的亲人！”小鸾抱住小烟，柔声安慰。
　　小翠思量再三，还是小心翼翼问：“小烟姐姐，你的家人呢？”
　　良久，小烟才道：“都死了！我本是县令之女，因父亲当年为参与过静安之变的镇北王家眷上书求过情，被先皇一怒之下下令，父母发配巴州，而我充入官奴。不久，便听到了父母病逝他乡的消息......”
　　县令之女？小翠想起来，仁和县之前的县令叫许少阳，以前常听爹爹提过这个人，说他是难得的忠良之臣，一生两袖清风，造福百姓，惊讶道：“小烟姐姐，你是不是姓许？”
　　小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小烟，许如烟，这就对了，小翠想起来，他们俩小时候也曾是见过的，就在她祖母的寿宴上，那时候第一次见，她乖乖的站在祖母身旁，大人们说什么都是有问必答，落落大方，那时候父亲在一旁对母亲说，你瞧瞧人家的女儿如何聪明伶俐知书达理，你再看看咱们家月儿，整日就知道贪玩......如今，竟在这里相遇，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恰这时，红拂走了进来，收了伞，站在门口道：“一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到处乱跑！”
　　小翠急忙起身道：“姐姐误会了，您交代的差事我都办好了，想着王爷不在，又是下雨天，才过来这里的。”
　　“看来你很怀念当下等丫鬟的日子啊！”
　　“姐姐说笑了，就是叙叙旧。”
　　“行了，爷找你！”
　　“是。”小翠急忙去门后拿油纸伞，等出了门，红拂早就走远了。
　　赵渊回来后，觉得屋里闷得慌，索性坐在寒居廊下的石桌旁，看着手里的翡翠玉镯，忧思涌上心头，沉重的喘不过气，索性放到桌子上，听雨静心，可惜依旧拨人心弦。
　　雨打屋檐敲石栏，淹烂庭花不肯休。
　　雨势渐渐变大，有一些已经溅到台阶上，打湿了他的靴子，赵渊正准备起身回屋，远远瞧见小翠撑伞走了过来。
　　一身千草色云雁细锦裙，一把月白色油纸伞，映照在雨幕里，像一首诗，像一幅画，像一朵花，缓缓盛开......
　　小翠走到檐下，收了伞，福了福身，立于一旁，缓缓道：“不知爷，找奴婢有何吩咐？”
　　赵渊抬起右手，用指头敲了敲桌子。
　　“是。”小翠心领神会，重新撑开伞，湮入雨中。
　　一会儿，小翠端了两壶茶过来，江洋见她还要撑伞有些吃力，忙替她接过伞。小翠放下茶盘，先提了一壶茶倒了一杯，双手递给王爷。
　　赵渊接过，看了她一眼。
　　小翠垂首一笑，他肯定还是不喝。却不想，赵渊喝了下去，又一口喷了出来。
　　“这是上午的茶，凉成这样，你胆敢？”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翠也没想到他会喝，急忙接过茶杯，提起另外一壶茶，换了一新茶杯，重新端到他面前，跪着奉上。
　　赵渊冷着脸，接过茶抿了一口，将茶杯重重放回石桌上，气道：“余小翠，你有几个脑袋？”
　　“王爷息怒，小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
　　“王爷，奴婢知道王爷不喜小翠的出现，所以奴婢做什么您都厌恶，你何不如将奴婢贬回粗使丫鬟，眼不见心不烦呢。”
　　红拂不知何时立于一旁，呵斥道：“放肆，哪个教你擅自揣测主子心意的。”
　　赵渊抬手示意她闭嘴，盯着跪在一旁的余小翠，沉声道：“算你还有点眼力界，知道我讨厌你。不过既有好茶，为何不上。”说罢，复又端起茶。
　　“回爷的话，这顾渚紫笋素为茶中第一，您若不喝就太可惜了。所以奴婢准备了两壶茶，奴婢想着只要是奴婢奉上的东西您都厌恶，所以才把上午的茶奉上，这样一来，您不喝也不算浪费。”
　　“哼，你倒是会算计。那第二壶呢，我若不喝，岂不也浪费了！”
　　“只要换个人，奉的茶您就会喝，所以，也不算浪费。”小翠垂首，辩解道。
　　赵渊起身瞧着她，牙尖嘴利，确实挺招人恨，懒得与她浪费口舌，进了屋子，留下一句：“人滚，茶留下。”
　　“是。”小翠忍着膝盖疼痛，站起收拾茶盘，撇嘴嘀咕道：“你当你是红孩儿，别人都是风火轮啊，动不动就叫人滚。”
　　“你刚刚说什么？”赵渊本欲取回翡翠玉镯，却不想听到她这么说，气的差点背过去。
　　“没没没说什么，王爷无事，奴婢就告退了！”
　　等小翠回了偏房，汪洋看着吃瘪的王爷闷闷不乐，脑内了一下王爷红孩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再笑，我割了你的舌头。”
　　汪洋憋住笑，进了寒居，正色道：“是，王爷。”
　　赵渊坐在榻上，命红拂将玉镯放回里卧，喝了一杯茶，回头看着榻上的包袱，沉思起来。
　　“爷，方才您叫小翠过来，却忘了给她参加婚宴的衣裳。”
　　“叫她过来。”
　　“是。”
　　不多时，小翠又重新站在面前，等待吩咐。
　　赵渊看着她，想起她方才的措辞，脑内了一下她脚踩风火轮被摔得狗吃屎的样子，顿时觉得心情大爽。将包袱扔给她，缓缓道：“你的衣服，初七用的。”
　　小翠打开一瞧，见是件儿散花月白蝶飞鸟百褶裙，及忙跪了下来，双手奉上，道：“无功不受禄，还请王爷收回。”
　　“初七穿的。”
　　“王爷说笑了，奴婢知道自个儿的身份，绝不敢逾越，奴婢眼下这身就挺好的。”
　　“兆和给的。”
　　“啊？”既是虞兆和给的，他欠她的，该拿，小翠索性道：“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赵渊气的站了起来，呵斥道：“本王给的，便是无功不受禄，他给的，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爷息怒，夏日里天干物燥本就容易上火，您这动不动就发火，很容易伤身的。王爷也是误会了，于虞公子而言，我们是朋友，这赠予之物本就是礼尚往来的，可王爷于奴婢，只是主仆关系，王爷赠予之物那便是赏赐，自然无功，不受禄。”
　　“你倒是巧舌如簧。”
　　“那也是王爷TIAO教的好！”
　　赵渊见拿她没办法，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力，无语道：“给我......”那个滚字，因想起她的比喻，又默默咽了回去。
　　小翠莞尔一笑，拿了包袱，起身告退：“滚，奴婢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