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花开》程天蓝

1、第一章 扫黄

　　胡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他问我，韩荆，你在做什么？
　　我说：“在哄孩子睡觉呢，有什么事能不能快快说？”
　　他乐呵呵地笑，“我还说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见到你的身影，平时这个时候，早见你忙前忙后了。”
　　我忙问他出了什么事。
　　“大事啊，小薇睡着了没有？”他问我。
　　“睡着也被你吵醒了。”我一边走出韩薇的房间，一边叫来张阿姨，让她帮忙去哄孩子睡觉，自己走到阳台边上，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传到房间里。
　　哄孩子睡觉是个技术活，你要懂得讲故事、说笑话、唱儿歌，有的时候还得扮动物，刚刚我就折腾了一阵子，等到自己累得像头骡子一样差一点睡着的时候，孩子抓住你的手才刚刚放松，这时候胡东又来了电话，这不，已经张大眼睛看着你了，我这一个晚上的功夫算是打水漂了。

　　我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好爸爸？”他在电话里面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顾问的那个什么嘉年华夜总会，今天晚上被公安那帮人抄了？”
　　“你说什么？”我吓了一跳，“我怎么没听到消息。”
　　“我这不是在告诉你吗？我今天刚好在这附近陪几个客户，看到有一帮人蹲在外面，想想这不是你的场子嘛，这才想起给你打电话来的。”
　　“你在可乐年华那里？”我问。
　　“好家伙，这都能被你猜到，你来不来啊？”
　　“来！”我一边收线，一边从阳台走进屋内，看到阿姨已经从小薇的房间里走出来，她点头跟我示意孩子睡着了，我指了指大门，意思是说我等下要出去，让她帮忙看孩子，就不用等我回来了。
　　阿姨点了点头，问我：“那明天呢，明天您是回来亲自送她去学校吗？”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摇摇头，又拿了一张毛爷爷票给她：“明天还是你带吧，到时候多给她买点吃的就可以了。”

　　下到车库，突然忘记了应该拿件长大衣，虽然现在已经是入春的季节，但夜晚还是令人感到寒冷异常。
　　从接到胡东的电话起，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倒不是因为害怕代理的顾问夜总会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奇怪，在深圳，嘉年华夜总会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夜场，缘何公安机关这么大的动作，我却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这跟以往的扫黄行动太不相符了，以前扫黄在很多人看来，不过是个口号，风声再怎么紧，各家娱乐场所都有情报，警察还没到的时候，里面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点骚味都找不出来，如果有新官上任了，最多也就拿一两个偏远市区的场所小打小闹一番，缘何今天晚上的行动，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进行呢？

　　路上，我不得不打了个电话给在市警局的朋友程海，他是治安大队的副队长，也是我的哥们，同一个警校毕业的，后来他当了警察，我当了律师，工作上偶尔碰到，渐而渐之熟了起来，喝了几次酒，连拜把子的提议都有过了，只是没有真的饮血为民盟。
　　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起来，声音也低得跟做贼一样：“什么事？”
　　他曾和我说过，电话要在第一声的时候就接下来，以免耽误时机，我也很少见到他有五声电话响了以后才接听的情况，且今天晚上听他的声音，我便觉得不妙，也不说什么吊儿郎当的话了，直接开门见山。
　　“听说你们把嘉年华给扫了？”
　　“奶奶的，你消息来得可真快，我还打算明天再告诉你呢。”
　　“明天？见鬼去吧明天，”我大叫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很多客户都在那里，那里还是我的顾问单位，你去扫我老屋不提前通知就罢了，你还打算明天再告诉我，是不是等他们曝光以后你再跟我说对不起啊？”
　　“哎呀，这件事情实在是兄弟对不起你了，明天我再跟你解释了。”
　　说完，也不等我还有下一句，就挂掉了电话，只留我一句“操”字在车里自说自听。

　　一到嘉年华门口，果然有很多年轻的男男女女排队，蹲在夜店门口，十几辆警车在方圆两百米的地方拉上了警戒线，红蓝颜色的警车等闪得人眼花缭乱，周围满是吵吵绕绕的声音，完全是一副美国好莱坞大片中围着屋子抓持械犯人的画面。
　　我拉开警戒线想冲进去却被一个警员拦住，粗鲁地说：“先生，你不能进去，我们正在办案。”
　　“我知道你们在办案，”我看了看他的警员号，看来是个新人的，“我是这家娱乐场所的股东，我有权知道我合法经营的场所出了什么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我趁着这个机会跑了进去，也不理会他在后面喊叫什么事情。
　　这种新来的警员由于没有多少实战的机会，你只要说一两句重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我反正在很多个场所经常会这么干，不过也很有可能会遇上跟你较劲的警官，如果那个时候你不好好配合，只怕也还是会被他们撵出来。

　　今天晚上，除了知道程海在里面办案给我无所顾忌的因素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有一批来自香港的客户，他们在社会上，至少在内地的社会上都算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客户，我是直接把他们送到夜总会之后才离开的，想着回去把小薇哄得睡着之后再过来陪他们，没想到就这两三个小时的事情，就发生了这么大件事。
　　先暂且不说我的香港客户会不会原谅我中途开溜的行为，只要这事情一捅出去，不说我和他们的合作关系会不复存在，只怕我以后再也不能接任何来自香港方面的案子了，而我们律所主要的业务还是对香港企业的，这件事情如果不压下去，想来我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进了夜总会大厅，前方又迎来两个警员，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我就主动开口说：“是你们副大队长程海叫我来的，他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他们的脸上闪过质疑的神色，不过我也是职场上的老鸟了，甭管自己心里有多紧张，只要表现出来高傲、自大一点，他们自然不会生疑。
　　果然，其中一个矮的胖子对我说：“你跟我来吧。”

　　在夜总会的三楼，我见到了程海，应该说我见到了他的身影，他是背对着我而坐，以他治安大队副队长的身份，坐的竟然是往常我们从未用过的，放置在第二排的副椅，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带我来的那个矮胖子警官说：“程副就在里面。”
　　我点点头示意他小声一点，以免惊动里面的人，他也没有多大理会，就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我在外面抽了根烟，想到以程海这样的身份坐在这么偏离主席台的位置，还是忍不住靠近了一点门口，只零零星星地听到什么“重要”、“漏网之鱼”、“一个不留”、“坚决打击”、“合作”之类云云的话，想来又是一大堆“什么人讲了什么话，大家要重视”等等之类的话语。
　　中国的官场，只要是个官，什么话都是重要的，这种话我是真的听烦了，也不由得在外头冷笑一声。
　　没想到这一声冷笑似乎传到了里面，里内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双方都愣了一下，说实在，我是有些心虚，但是脑袋的主人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还没等我开口，程海就已经将我拉到了楼梯口，带着近乎是紧张的情绪问我：“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干什么？！”我没有好气正要发起脾气来，他已经打断我的话。
　　“你刚刚没听到什么吧？”
　　“听到了，领导的重要讲话！”
　　“你真的听到了？”他表情严肃起来。
　　我也实在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拍拍他的肩膀就说：“吓唬你的，兄弟今天来，就是想让你放过几个人……”
　　“几个人？”他紧张兮兮起来，“你是在拿我的项上人头来开玩笑吗？我告诉你，韩荆，今天一个人都不能走，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