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士，有话好好说》我不吃葡萄皮

9、关于狮子打盹那些事儿 一个伟人和

　　“为什么不直接去不夜城见城主大人？”苏九突然开口问他。

　　李泽颜道：“先休息一晚再去。”其实这实在是个拙劣的借口，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做，他连自己身上的重伤都不顾也要马不停蹄的把她带回来，可如今带了她回来，他又变得婆妈起来。

　　“恩，明天见到城主，我会把十六年前的事说出来。”她这样说也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李泽颜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你先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吩咐杨柳就行。”语毕，身影也就跟着消失在门口。

　　苏九知道他刻意来找自己并不会只是为了这样一句寒暄，他肯定还有其他的话要说，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说，她没说她也就没去想，也不敢去想。何况接下来要应对的事太多，很多东西她也无暇顾及。

　　一夜无眠，早上起来用杨柳端来的清水掬了一把脸，李泽颜带着她去了不夜城。

　　不夜城其实并不在临安城中，相反，它坐落在城外有一定距离的山上。绵延不绝的房屋亘贯东西，像一条长龙盘踞在山腰，巍峨壮丽，之所以选址在这，除了环境幽静是一个原因之外，还有个最直接的原因，毕竟这么大的建筑所要占用的地皮如果在城内，那会是项很可怕的消费。

　　关于不夜城城主袁术这个人，江湖上他的传闻很多，因为他救了很多好人，做了很多好事，他有高深莫测的武功，却从不推崇武力。

　　也就是说，他是个品格上的巨人，思想上的伟人，并且，他和苏九的父亲，名剑山庄的庄主赵彻是世交。

　　苏九曾经问过韩靳，既然袁术是个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他们当初不去投靠他，并且请求他帮忙报仇。

　　韩靳用他从未见过的异样的目光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名剑山庄的仇，就该由名剑山庄的人自己来报！”

　　他是个怪人，意志和思想都和冷却的钢铁一样强硬，所以，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的冰冷坚硬。

　　一想起这个人，苏九就忍不住自己的苦笑，不过这情绪来的很快，去的更快，转瞬即逝。

　　原以为要见到一城之主会是件过程很繁琐的事，比如沐浴焚香，甚至需要喝茶等待。然而事实上苏九一件都没遇到，她就这样被李泽颜带入了不夜城，毫不拖泥带水的就见到了袁术。

　　这当然很得苏九心意，她不怕麻烦，可这不代表她就不讨厌麻烦。

　　袁术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看着她进来，他其实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长得不高，也从不会刻意去穿那些面料款式精致的衣物，他从不依靠外在的东西佯装自己的强大。粗略一看，仿佛就是个平常的江湖豪侠。

　　但苏九知道，真正强大的人，并不需要从外力上装饰自己，就像一把好刀，再华丽的刀鞘最终都要为里面的刀刃让步。

　　只有女人，才会把自己寄托在华美的衣饰上面。

　　袁术面上常年带着笑容，但这毫不影响他的威严，没有人会对他稍存不敬之心，他是不夜城的城主，他的一切都和这座巍峨宏丽的建筑一样壮阔。

　　苏九已经走到了他的脚边，他坐的那把太师椅架在很高的阶梯之上，所以阶梯之下的苏九如果不抬头只能看到他靴上的蟠缡纹。

　　苏九抬起头望他，不卑不亢，像在看一个熟识多年的老友，既不过分热切也不过分疏离。眼前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还是那么朝气蓬勃，他仿佛还是苏九记忆中在名剑山庄和他父亲点灯下棋秉烛夜谈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袁术更是如此，从苏九进入这里，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一分，他甚至不用信物都能确定这是赵彻的女儿，因为，她和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若男，当年那事……怪我没有及时得知，否则……”他似乎很惋惜，面容沉下来的时候仿佛突然老了几岁，这种情感不像是装出来的。

　　“袁叔叔，这不能怪你，那事来的突然，都是天意。”苏九也很感动，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眼眶在泛红，这也是种不能轻易装出来的情绪。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现在叫苏九，袁叔叔叫我苏九或者小九都可以，那个名字……太久不用，已经用不习惯了。”

　　“苏九？苏……”袁术将他的名字在嘴里重复念了一遍，突然噎在喉中，只一刹，如昙花一现，他想起很多东西——

　　他想起他的年少，在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心思，他和赵彻是比血亲还要亲近的兄弟，苏若兰也还没有长成后来那样空谷幽兰一般的女人。

　　再然后，他们长大，变得聪明也开始知道世事，终于有了各自的心思，他们也曾为了一些事争吵，无论大小，最后都化作一笑。

　　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离开，化作一柸黄土一抹烟沙，只有他还守着不夜城，像个日夜不眠的巨人。只剩他了。

　　苏九同他做了很多寒暄，他问苏九这些年的生活，事无巨细，苏九都一一回答，但他没有问她关于十六年前名剑山庄覆灭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不问，苏九也不提。他们就像两个许久不见的旧友叙述家常一样说很多事，对真正要提的事却只字不提，直到袁术脸上浮现出一些倦意。

　　苏九觉得惊讶，她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也会觉得疲倦，有那么一刻，她脑海中惊恐而飞快的闪过两个字——

　　老去。

　　没有人能够抗拒世事循环，只要是人，就会老，即使他像神一样强大，但他终究还是人。

　　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悲哀，为一个像神一样强大睿智的人的老去。因为衰老往往伴随着衰退，消亡和笨拙。

　　这是比一个绝世女子的容颜消逝更加悲哀的事。很多巨人都宁愿选择死亡也不会选择衰老。

　　“小九，”他突然叫他。

　　苏九打起万分精神看他。

　　“你说，雄狮会不会打盹？”他问。

　　“会，只要是吃五谷杂粮，都会。”苏九回答。

　　“但是雄狮吃的不是五谷杂粮，他吃的是肉，是弱者的肉。”他继续追问，他在要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正确答案是什么。

　　“那它更要打盹，并且打盹的时候都要睁开眼睛，防止被更强大的力量伤害。”苏九回答。

　　这是她此刻的想法，虽然她也不能解他意思。

　　袁术突然笑了，是那种眼角眉梢都流露出来的笑意，他朝着苏九点了点头。

　　他说：“你是个好的，名剑山庄的事我不会不管，但我知道你更想自己亲力亲为，你缺少的只是一股为你所用的力量，而这力量我正好可以借给你。你不用顾忌，不夜城为了兄弟，会倾尽全力。”

　　苏九也笑了，她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她想报仇，但她现在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弱者，又不愿依靠他人之手，所以他就给了她一把刀，让她变得强大，自己砍下敌人的头颅。

　　那一刻，苏九终于确定，这个人拥有的来自世人的尊敬完完全全都是实至名归。因为他太知道别人需要什么了，并且，他更会慷慨的把这东西交给需要的人手上。

　　“你就住在不夜城吧，李泽颜会安排，我累了，就不继续陪你了。”袁术揉了揉眉心。

　　苏九知道他确实疲惫得很，也就不再多做打扰，道了谢走了出去。

　　李泽颜守在门外等他，因为她和袁术谈的是私事，所以他并没有跟进来。见到苏九出来他也只是动作不大的扯了扯嘴角。

　　“我先带你去房间。”他说。

　　苏九着实被惊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要做这种小丫头才做的带路安置这种事。不过想到能使唤这么个水葱似的人儿，苏九心里又忍不住鼻孔朝天的得意。

　　“那就有劳李大侠了！”她说的客气。但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却逗得李泽颜忍不住笑。

　　苏九见他被她使唤还笑得出来不禁有些阑珊，只当他是脸皮太厚，她的恶趣味也就跟着被拉低了兴致。

　　袁术为她安排的房间雅致又简单，其实配她这种乡巴佬确实有点可惜。可她现在也算半个爷，心安理得的就享受了。

　　李泽颜看着她在房间里打转，一张脸笑的比花儿还灿烂，也不由自主跟着心情舒畅，却见她抱起一盏金光灿灿的烛台咧着笑脸问他：“李大侠，这个玩意儿，我能拿出去换成钱不？”

　　李泽颜的笑容僵在嘴角，眼尾抽了两下，“这东西是镀金的，不值钱。”

　　苏九的笑容也僵住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悻悻道：“不值钱啊……”看来很是惋惜。

　　其实她不单单是惋惜，简直就是痛心疾首啊，这么满屋子的金光闪闪都是镀金的，都不值钱，那她刚刚笑的那么开心，那不就成白费功夫了吗！

　　从本质上来说，苏九除了粗鲁无赖之外，还是个财迷。虽然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缺点重重。

　　“李泽颜，不夜城每个月管我零花钱不？”她手肘子在他身上捅了捅，问的一点也不含糊。

　　“苏九……”李泽颜欲言又止。

　　“难道没有？那……”苏九也是欲言又止，且一脸惨痛。

　　没有钱，没有钱她吃喝玩乐的开销怎么报！她十六年来第一次重新来到临安城这么个繁华的地方，无论是去茶馆还是饭店甚至妓院，都是要花钱的好不好！

　　“有是有……不过，不多。”李泽颜盯着她悲痛万分的脸。

　　“多少？”苏九眼里开始冒气金光。

　　李泽颜抚了抚额头，他实在不想打发叫花子一样和眼前这个女人讲话。

　　“十五两。”

　　“十五……十五两……”苏九迫不及待的掰着手指开始计算，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铜钱，十五两等于……

　　苏九眼中的金光开始转绿，看着李泽颜像看着那十五两银子，恨不得立马扑上去。

　　李泽颜眉头紧锁的往后退了两步，离她远了几分。

　　“泽颜哥哥……”走廊突然传来女子轻柔悦耳的呼喊声。

　　李泽颜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转过身去看远远走来的女子，声音温柔的像一把水草。

　　“小娴。”

　　小娴？这就是小娴！

　　苏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被人点燃了炮仗引线，长长的伸出头凑到门外去瞧那个李泽颜传说中的小情儿。

　　女子纤细的身影笼在湖色的烟纱裙下，轻盈灵动的像只翩翩蝴蝶朝着李泽颜跑过来，不多时就到了二人眼前。

　　这就是李泽颜这种男人喜欢的菜？

　　苏九的眼睛在女子身上打转，毋庸置疑是个美貌的女子，年轻又可人，眼波柔顺又温婉，十八九岁的年纪，带着单纯美好的青涩。眼帘垂下的时候，就像微风吹过的花朵，不胜娇风的荏弱。

　　这才是大多数男人会喜欢的女子。跟她比起来，苏九自己简直就不是个女的，事实上 ，她也确实做了十六年的男人。苏九不得不承认，李泽颜在选女人这一方面，确实品味不错，她无由来的想起沈流白，那个惊鸿一般的人却偏偏对她口中提到的那些乡野村妇听得津津有味。

　　想到沈流白那样欣长玉立的身影旁边要是站着个粗手粗脚的村妇苏九就不由得一阵恶寒。她为自己无下限的想象力打了个冷战，就听到小娴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泽颜哥哥，这个就是苏九姐姐吗？”

　　情不自禁的，苏九为她这句苏九姐姐再次咬着牙关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