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若嘉清

5、第四章

　　戛击鸣球 搏拊琴瑟
　　下管鼗鼓 合止柷敔
　　笙镛以间 鸟兽跄跄
　　有凤来仪 百兽率舞
　　繁茂的榕树下，女子青葱玉手撩拨着琴弦，衣袂飞扬，清冽的嗓音贯彻天空。

　　“既然来了，皇上就进来坐吧。”莫桑有些微愣，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跨进镜夜王的行宫。
　　“姑娘好雅致！”
　　原来都长这么大了。夕颜面色有些复杂，不再看他。
　　“夕颜这还有一曲想为皇上弹奏。”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弗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妃呼晞！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之须臾高止之。
　　辰桑，你可看见这眼前的人？
　　他的眉，他的眼，和你那样相似！
　　辰桑，你可听到这首曲子？
　　当日你为他弹奏此曲，仍是阻止不了他离去的脚步，你可值得！
　　辰桑！你为那人弃我而去，你可舍得！
　　辰桑！你好狠的心！
　　辰桑！辰桑！
　　琴声愈演愈烈，一声一声的狠狠敲打在他心上，带着难以名状的悲痛与决绝在空气中弥漫。

　　夕颜看着莫桑转身离去的背影，刚才坐过的崭新玉石桌，四分五裂。

　　墙角的女人瑟瑟地发着抖，华贵的衣料昭示着她曾经所拥有过的高贵。她害怕的将脸埋在双膝里，不去看跟前正处于盛怒中的人。
　　莫桑夺过侍卫手中的鞭子，疯狂地落在那个已经近似癫狂的女人，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这首曲子！？
　　她是谁！她是谁！
　　“皇上请回！”冰冷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
　　为什么她的眼里有恨！她在恨谁！？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因愤怒而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有着骇人的血色。

　　“皇上，李氏晕死过去了。”
　　“泼醒！”滚烫的水刺激了奄奄一息的女人，发出沉闷的呻吟。
　　“怎么？你也会痛！”莫桑冷哼一声，上前扯住她的头发，一张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脸顺着力道自发中暴露出来。“当年你残害朕的娘亲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修罗般寒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鬼魅地冻结了所有人的心肺，“你放心，还不完的，朕会让你的儿女帮你。”
　　女人猛然自晕厥中醒来，惊恐的看着他。“你……你会有……报应的！”整个人已经哆嗦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报应！？”莫桑厌恶地甩开她，“朕倒想看看是谁的报应！”
　　“你会有报应的！”凄厉的诅咒，久久不愿散去。

　　“唐湜，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属下无能！”唐湜有些不甘，每一个可能的线索他都尽心去查了，却什么也查不出，这对他来说是耻辱。
　　查不出么？她果然藏得很好，这几天他日日到访，旁敲侧击，也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反而被她身边的小丫头取笑！

　　“颜姐姐，你不要动啊。”
　　莫蕊有些烦恼地看着眼前的人，想着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夕颜无奈地看向离清，离清耸耸肩表示她也没有办法让这个公主停下来。
　　匡掌事件后，这个小公主不但不对她退避三舍，倒是来得越来越勤了。整天倒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离莺也跟她一起闹，弄得这行宫鸡飞狗跳的。今天一来就说什么一定要把她画下，好……好流芳百世！可她这都坐了一个时辰了，对面那位小妮子愣是没动笔！
　　“我来吧。”

　　女子坐于庭院中，若有若无的笑漾在唇角，静若处子的气息中隐含不易察觉的娇媚。手执画笔，男子专注的在纸上描绘。明媚的阳光倾洒在两人身上，泛着点点荧光，魅惑人心，深怕一个惊响两人就会化成仙子飞走了。
　　莫蕊有些懵地看着眼前唯美的画面，皇兄在画画？
　　皇兄！
　　皇兄什么时候来的！？
　　“可以了。只是朕技拙，怕是没有画出陶姑娘的半分神态。”不出半个时辰，莫桑手中的画就已落成。
　　画中的女子青丝飞扬，巧笑倩兮，温暖得如初曙的曦光，天地瞬息为之失色。
　　足下镊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精美绝伦的画旁，莫桑苍劲有力的字丝毫不显晦色。夕颜轻轻笑道：“皇上自谦了，这画中人怕是比夕颜好看上十分，只是这诗夕颜是愧不敢当了。”
　　莫桑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垂下眼睑收拾好涣散的心神。

　　只是在那一刻，心里似乎有什么正在丝丝碎裂，轻得听不见声响。

　　“这么热闹，怎么都不叫上我？”男子的轻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看到夕颜微僵的肩便走过去熟练地帮她揉捏。
　　“镜夜哥哥！”莫蕊有些失落，他们看起来那么相配呵。也只是一会儿她就恢复过来了。颜姐姐那么好，就算镜夜哥哥喜欢她也没事。笑容又出现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
　　“颜姐姐，下月就是我的生辰了，你和镜夜哥哥一起来吧。”
　　夕颜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好啊，小公主该及莽了吧。”
　　莫蕊有些羞涩的挠挠头说：“今年就是十五了。”她转向墨桑，“皇兄，今年母后还是不能和蕊儿一起过生辰吗？”
　　莫桑一怔，有些抱歉的说道：“母后一心尚佛，今年怕还是不能了。”除了姬夜，没有人注意到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她是太后的女儿！？夕颜的脚步有些不稳，这一月来与自己相处甚欢的居然是……居然是，仇人之女！心中冉冉升起一股恨意，手已不自觉的弯成半圆状。愤怒被修长温柔的手压下，夕颜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这双手温暖、坚实，使她心安。
　　“稚子无辜。”清风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彼时她不过是个还在腹中的胎儿，何罪之有？僵硬的身躯在这呢喃细语中柔软下来。“公主的生辰是何日，夕颜好准备准备，总不能空手而来吧。”诚挚的笑容与祝福。
　　“姐姐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莫蕊难过的心情因那炫目的笑淡却下来。“是下月初七。”

　　“姐姐可一定要来啊。”想起莫蕊走时的叮咛，便不自觉的弯了唇角。“在想什么？”澄净的月光铺洒在窗前人儿的身上，安详宁静。姬夜拿过离清手中的薄毯轻轻披在夕颜的身上。
　　“我在想，为何同样的血液却是这样截然不同的性格。太后阴郁狠毒，她的女儿却善良开朗。”转身看着眼前如诗的男子，轻笑：“其实还挺欣慰的。”
　　相视一笑，伸手拂去她额前垂落的发丝，“这样很好，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