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杂草院丛生

3、入门

　　他如此说，我便没有办法再推拒了，只能答应下来：“好，夷则哥哥。”
　　他果然就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果然阿绮是真的乖。”我见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大正经的样子，一颗心才刚刚放下来，谁知道下一刻又被悬进了云霄里：“那……蕤宾你看，阿绮往后的日子应该怎么办呢？”
　　我初来京城，一时半会整个人都不清醒，竟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一层。而今冷静下来，却是回过神来了。
　　夷则哥哥既然将我带回来，那么自然就不会不管我。但是我不能够总是教他或者蕤宾姐姐来管我，那就是拖油瓶了，就是在我们村上也是要遭到嫌弃的。现下能够做什么呢？我寻思着，或许我没法子像阿申哥哥那样成天价跑进跑出，也比不上阿午姐姐那般好厨艺，但是光是伺候洒扫，做个粗使的小婢，也是可以的。
　　想清楚了，我便对着夷则哥哥和蕤宾姐姐一五一十慢慢说起来，话刚过一半便因为瞧见蕤宾姐姐蹙起眉头止住了：“蕤宾姐姐……有什么不妥吗？”
　　她见我又有些局促慌张，倒是安抚地朝我笑起来：“无妨无妨，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又不只看眼下，还可以看将来。真让阿绮你屈尊做一个婢子，未免太委屈了。”
　　此话一出，夷则哥哥便好奇起来，探过头来问：“这么些年了，难得见曹善才抬举人，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蕤宾姐姐朝我努努嘴：“阿绮想家，大哭一场，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好说才哄住了。你可听得出来？别说哑了，声音竟然半分都没变。何况阿绮的声音铃铛一样，不觉得很有几分姑洗姐姐当年的样子么？”我被她所说的“大哭一场”之事逗弄得极为羞窘，只看见夷则哥哥听完之后挑了挑眉：“倒是也不错，不过……学艺辛苦，我是怕阿绮熬不住。”
　　我之前未曾想到这个可能，然而转念一想，若真能入了教坊，即便是我资质愚钝始终不曾出头，到底拿的也是官中的钱财，就算不能够多么富贵，至少能够吃穿不愁，比起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丫鬟还是要好上许多的，同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差别也其实不那么大，吃苦……吃苦算什么呀，如今能够遇到善待我的人已经万幸，我不能不感恩戴德。
　　夷则哥哥见我神色坚定，便也没有再拦我：“好吧，既然你喊我们这一声哥哥姐姐，那我们就也应当做哥哥姐姐应该做的事情，明日得闲，我带你去见坊主和教习——”他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却在出门前往我额上敲了个不轻不重的栗子，“不许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报恩不报恩的事情，我也好，蕤宾也好，阿申阿午也好，一家人，无需见外的。”
　　我捂住额头，没有说话。

　　翌日我早早在夷则哥哥门口候着，阿申哥哥揉着眼睛瞧见门外的我的时候足足吓了一跳，又怕我冻着，忙忙将我放进屋里来。夷则哥哥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似乎是听见我进来的声音，他仿佛皱了皱眉，将那锦被重重往上一拽，翻了个身又朝里面睡去了，看得我想笑却又不能笑出声。
　　阿申哥哥悠悠叹了一口气：“善才您可快起了吧，多大人物了还赖床呢，没的叫阿绮妹妹笑话。”见夷则哥哥毫无反应，阿申哥哥悄悄对我说一句：“妹妹稍稍让开些。”我依言退后两步，只见得阿申哥哥走上前去直接掀了夷则哥哥的被子，露出一个衣衫不整双眼无神的人来。
　　不过这样的夷则哥哥也当真是很好看啊……我想着想着，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夷则哥哥使劲揉了揉眼睛，终于神识清明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捶了阿申哥哥一拳：“都是你不安好心，没的让我在阿绮面前丢人。”转而又对我说：“怎么来得这样早？你先出去等我更衣罢。”
　　我拼命忍住笑，急匆匆跑了出去等在门口。

　　等到夷则哥哥带我出门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不少时辰，连蕤宾姐姐差阿午姐姐额外送来的汤饼都被我和阿申哥哥分得干干净净：“那……我们即将要去见哪一位？”
　　夷则哥哥笑一笑：“先带你去见坊主，若他肯收下你——这当然是没什么问题的，咱们教坊收下的孩子不少——那么下面我们就去见教习。”我慢他两步在后头跟着，懵懵懂懂点点头。
　　我原以为坊主该是朝廷大人们一般的人物，可是一听夷则哥哥喊了一声：“太簇坊主师兄！”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是害怕惶恐于坊主这位先生还是放松嬉笑于夷则哥哥那个奇怪的称呼来得好了。从玄关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同这教坊从上到下都格格不入的白衣先生来，瞧着面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但是我见他眼底神色温暖，便也没有先前那么慌张了。他打量了我两眼，点点头：“先前已经听说是姓陆氏名绮了，是哪里生的，还记得吗？”
　　我还在想着，夷则哥哥就已经替我答了：“绛州人氏……饿殍遍野的地方。”
　　坊主叹了口气：“行吧，你和蕤宾看中的，总不会错。我自去户部改陆绮姑娘的户籍，夷则你便带着她去见姑洗便好。想来应当不算太难才是……不过，为将来便宜，现下便将花名取了罢。”
　　我转过身来看夷则哥哥，他便也俯下身来听我说话：“什么是花名？”
　　他指指自己：“太簇坊主，姑洗教习，这都是花名，并不是他们本来的名字。在这教坊中，大部分人都是带着花名行事来着，所以你也该有一个才是。”我想一想，左不过我自己也什么都不懂，索性直接拜托他们：“那劳烦坊主和善才帮我起一个可好？”
　　“我若擅自作主了，蕤宾定要和我闹的，师兄请吧。”夷则哥哥摆摆手，而坊主也并不推辞，沉吟半晌道：“既是陆氏又名绮，倒不若直接起名绿绮吧。”
　　“师兄怕不是真成了个琴痴了……阿绮喜欢吗？”话音未落夷则哥哥便笑起来。我咬着嘴唇，朝他点点头：“喜欢的，这个名字很好听。”他笑够了停下来，道：“既如此，绿绮你见过太簇坊主吧。”我乖巧地朝他们两个都福一福身：“绿绮见过坊主，见过善才。”
　　夷则哥哥朝我笑一笑：“如此，便是入了我们教坊的门了。”

作者有话说

　　一到考试前就开始发疯，怕不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