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杂草院丛生

2、初闻

　　我也只是些许认得几个字而已，如何能读起书来？手上是胡乱翻着书页的，可是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千里之外的那一间茅草房子。想来这时候爹娘已经发现自己逃了，不见了吧。
　　他们会高兴吗？他们会想念我吗？
　　我知道自己是决计没有再跑回去的道理的——家里少了这一张嘴，还是不太能干粗活的，不知道要少掉多少负担。何况……他们待我那么好。穆善才和阿申哥哥不远千里地把我带进京来，一路上温言细语好生照料；蕤宾姐姐自我来后着人为我打点，虽是病体却也细心备至。我一无所有，唯有以命相报才是。
　　想着想着，眼泪就滑下来了。我明明，小时候，连自己被镰刀割了手都没有哭过呀。
　　蕤宾姐姐偏在这时候幽幽醒转——她一见我哭便急了：“阿绮怎么哭了呀，可是想家了？”说着便把我揽在怀里，一遍一遍安抚着我，就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母亲会对一个梦魇的孩子做的那样——
　　我再也止不住眼泪，放声大哭起来。

　　等到我终于哭累了歇下来，已经湿了蕤宾姐姐一条帕子。蕤宾姐姐却毫不在意，只是又取了一条新帕子来擦干净我的泪痕，“有没有人说阿绮嗓子极好？你哭了这么久，嗓子竟然半分都没有嘶哑……”她指指窗外，笑道，“你瞧，外头月亮都升起来啦。”
　　我探头，果然夕阳西下。
　　“帮蕤宾姐姐出门找阿午姐姐好不好？阿申哥哥多半还和她在一起。和阿午姐姐说，曹善才要用晚膳了。”
　　我慌慌忙忙应了声好，抹了把脸就逃了出去。

　　我下了楼，偏偏听见阿申哥哥正叫嚷着：“一首曲子一块芙蓉糕，可还公道？”旁边那位神情淡淡的姐姐只是不看他，念着“不许捣乱”，手上的活一刻不停，想来就是阿午姐姐了。正在这时，阿申哥哥径直拿出他一直别在腰带上的笛子来，轻快的笛音便如同飞鸟一般飞到了这一层的边边角角，一时间整个楼下充溢着快活的空气，连阿午姐姐的刀板声都像是恰好点在那曲子上，融为一体了。我平日所听，不过春天里牧童的山歌与竹笛，抑或是地主家过年来吵闹的锣鼓唢呐，呕哑嘲哳，难入人耳的。头一次听见这样好听的曲子，直叫人心里的烦闷忧伤一扫而空。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连朝着阿午姐姐说一声“曹善才要用晚膳啦”都大胆了不少，最后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阿申哥哥吹笛子真好听啊。”
　　他却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妹妹你一定是没听过穆善才和曹善才的琵琶，才说出这种糊涂话来。我的笛子可粗浅得很啦。”阿午姐姐白他一眼，“别光顾着和阿绮说话，你可不是阿绮，一路上快活得很——快过来帮忙端菜！”我忙忙为阿申哥哥辩解，“不是的呀，是阿申哥哥一路上照顾我的呀……”阿申哥哥也不服气地嚷起来，“你瞧妹妹都这么说了……”三个人一路嬉笑怒骂地往蕤宾姐姐房里走去。
　　可是，到了门前。阿申哥哥同阿午姐姐却一同止住了脚步。我也不敢再有行动，只好和他们一同站住。
　　是琵琶声。
　　我小时候就见过一次琵琶，原是地主给他们家老太爷做寿请来的先生。当时我偷偷在屋外跟着听了一段，只听见那位先生说是一套《灯月交辉》，我听着觉得虽然是很有喜庆的意思在的，但是太碎太吵，惹人头疼。我今日才知道，原来若真是弹好了，这《灯月交辉》哪里会嘈杂呢……
　　三个人静静站在门前，谁也不敢推门进去，只怕扰了蕤宾姐姐雅兴。阿午姐姐朝着我笑了一笑，悄悄说了一句：“你能来，善才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等到她一曲奏罢，我们才叩门——曹善才瞧我们三个在外面愣着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傻不傻，我不过随手弹一弹罢了，作什么要那副样子。”
　　阿午姐姐悠悠说道：“毕竟看善才今天很是开心啊。”
　　曹善才点点头，笑道：“像我这般病弱残躯，看到有新人来总是开心些，何况是像阿绮这样可爱又贴心的。”她说着，不免又要咳嗽，我赶忙奔过去想要关上白日因为透气才开的窗户，却听见楼底下另一阵琵琶声幽幽传过来——原是穆善才。
　　他在我眼前总是不太正经的，听阿申哥哥说，之前为了照料我，穆善才一路上还油嘴滑舌诓了不少夫人小姐。我头一次见到他那样认真的神态，不由得痴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的曲子比《灯月交辉》柔婉了不少，更像是护城河里潺潺的水流，淌进每个人的心里去。
　　“阿绮，把那个呆子唤上来吧！”听得蕤宾姐姐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憋红了脸，终于大声喊出一句“上来”。

　　穆善才甫进门就被蕤宾姐姐笑了一通：“你们说这个人傻不傻，一个人巴巴儿在楼下吹冷风弹《月儿高》。”他也不恼，只是也来取笑她：“还说我傻呢，不是元宵却弹《灯月交辉》，你才是真傻。我在楼下弹……那不是哄你高兴么。”
　　蕤宾姐姐甩了他一帕子就不再言语。我正想和阿申哥哥阿午姐姐退出去自去歇息，却被穆善才唤着留了下来。
　　我怯怯地问：“穆善才……何事？”
　　他扬了扬眉：“什么道理，阿申和阿午也罢了，蕤宾你都唤蕤宾姐姐，怎么阿绮偏偏这么生分地唤我穆善才？”我正想回说救命之恩礼不可废，他似乎是看出来，截住了我的话头，“我带你来原是怜惜你无依无靠，也并不指望阿绮报答的。既然来了这里，大家便都是家人，是兄弟姐妹。你现下不是教坊中人，只管对着我们乱叫一气哥哥姐姐就是——显得我们还年轻些。”倒是蕤宾姐姐先笑起来：“说你呆子你还不信……就算阿绮想像唤我那么唤你，她可是连你名字都不知道的呀，怎么唤你？”
　　我们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
　　他走向我，郑而重之地，一字一句地和我说：“阿绮，你记好，我叫穆夷则，旁边的姐姐叫曹蕤宾，是两个只会弹琵琶的乐师，不过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会尽力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咸鱼，继续咸鱼……越期中越不想干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