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谁共》梦悠

7、七

　　一大清早，陆敬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带着思雪离开了林府。思雪在陆敬的怀抱中，不止一次地回望这个自己只待了数个月的地方。

　　在微弱的晨光中，林府与周边的府邸并没有多大区别，就连那一块最引人注目的“丞相府”的牌匾，也仅能隐隐约约地看清它的形状。只有门前高挂的火红灯笼上大大的“林”字才提醒着这座府邸的不同之处。

　　这是我的家呵，女儿一定会尽快回来。思雪最后一次遥望那越来越小的林府，毅然地回转身，向她漫漫的旅途望去……

　　林府最高的阁楼上，林绍祥拥着陆敏，静静地望着爷孙俩远去的背影。露水早已打湿二人的头发，两人却似毫无所觉，依然笔直地挺立在冷风中……

　　思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听到隔壁院子细小的动静轻微晃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点动过的痕迹也没有……

　　思梅还陷入甜甜的梦乡中，嘴里还不时地呢喃着，“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思安终于从他的位置站了起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园子里的一切在阳光的照耀下都苏醒了过来。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纷纷展示它们亮丽的新衣，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昆虫在其间繁忙地来来去去，鸟儿也在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正从不远处传来。思梅慌慌张张地跑去找她的大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不一会儿她就出现在思安住的前院，思安早已等在那里。

　　思梅一看见她大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上去，紧紧地抓住思安的袖子，焦急地问：“哥，妹妹，……”

　　思安一手环报着思梅，一手轻轻地在她的背部拍打，放柔声音道：“梅儿，雪儿今早已经跟着外公离开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妹妹离开……”思梅紧紧地抱住思安，头深深地埋入思安怀中，不停地哭喊着。

　　思安默默地搂着思梅，眼光却转向了思雪离开的方向……

　　一场大哭后，思梅似乎就恢复了正常，照样过起了以前的生活。早上跟着何师父学武，下午则继续跟着叶先生学习。除了思雪的离开和思梅开始学武，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但是林府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林府的一切都不同了……

　　“梅儿，走，哥教你骑马去。”思安唤住刚刚经过的思梅。

　　“哥，你又要去狩猎了？”思梅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思安道，“你的院子都……”

　　思安闻言难得的脸红，连忙打断道：“梅儿，去不去？”

　　思梅扬起手中的书，刚想开口拒绝，忽然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一顿，急忙应下：“去，哥，等我一下。”说完飞也似地跑开了。

　　不一会儿，思梅已经换了装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原本红扑扑的脸蛋显得更红艳了，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色。一身干净利落的习武装，衬得小小的人儿越发得娇小可爱。亮丽的长发在身后尽情地飘扬着……

　　思安一时看得有些发楞，思梅不耐烦得拉了拉思安的袖子，“哥，快走了。”

　　思安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轻轻地应了一声，就拉着思梅的小手离开了。

　　思安让思梅在外面等待，自己从马厩中牵出了一匹前些天刚添置的小母马。这匹马个头不大，全身枣红，性子颇为温顺，只安静地跟在思安的后头。

　　思梅早已等不及了，在门口不断地往里张望。见思安终于牵着马出来了，连忙就跟上去。

　　思安一边牵着马向空地走去，一边与思梅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思梅的注意力早被那马儿给吸引去了，哪还去听思安在说些什么，甚至连思安停下脚步都不知晓。

　　思安见状也不生气，眼里反而闪着丝丝笑意。

　　“梅儿，过来。”思安不知从哪里变出几颗松糖，交给思梅。

　　思梅这才晃过神来，讪讪地走到思安跟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按照思安的示意，一手轻轻地抚摸小红马的鬃毛，一手把松糖递到马儿前，秉住呼吸，眼睛晶晶亮地直盯着瞧。

　　那马儿也不怕生，凑上前嗅了嗅思梅的手，然后舌头一卷，就把几颗松糖送到了肚子中去。不知道马儿是留恋松糖的滋味，还是想感激思梅，又把头凑上前去，伸出舌头，舔了舔思梅的手，惹得思梅咯咯直笑……

　　从先前不知转什么心思才去学马的思梅，至此是真真正正爱上骑马，因而学得也越发得认真。每天一有空，就拉着她哥，嚷着去骑马。短短数日，思梅就已经完全掌握了骑马的要领。

　　马背上，思梅精神抖擞地坐在上面，高举着长长的马鞭，从思安眼前“呼啸”而去。马蹄扬起滚滚尘土，混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向着思安扑面而去。思安不知怎么动作，那尘土自发地在他的身前落下，那白色飘逸的长衫硬是一尘也不染。

　　看着妹妹马上傲然的身姿，听着耳边久而不散欢快的笑声，思安不由回望已不知在自己身后何处的林府，轻轻地叹了一声……

　　是夜，游玩了大半天的思安和思梅早早地歇下了。少了孩子们的玩闹，林府一下就安静下来，连天上的月儿都不知跑到哪里偷懒去了，只有几颗星星依然还固守着岗位。

　　陆敏一个人依着廊上的柱子，出神地望着夜空，只有屋里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光陪伴着她。

　　四周静寂无声的，偶尔从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一阵冷风吹过，树叶发出低低的呜咽，陆敏依然一动也不动，任由背后的长发随风飘扬。

　　忙完公事的林绍祥悄悄走到陆敏身边，默默地从后面抱住她。

　　陆敏也不作声，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他。

　　半晌，陆敏才缓缓开口道：“雪儿，不知到哪里了？”

　　林绍祥抱紧怀里的身躯，轻轻应道：“别担心，爹会照顾好她。”

　　“梅儿，最近安静了许多。”陆敏静默了一会儿说道。

　　闻言，林绍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梅儿，长大了。”

　　陆敏怅然叹了一口气，又开口道：“安儿说，梅儿已经学会骑马了。”

　　“放心吧，梅儿暂时还不会动什么念头，我们的女儿并非莽撞之人。”信誓旦旦的言语饱含着浓浓的为人之父的骄傲。

　　一时两人又是无话，静静地偎依着，一起望向遥远的虚空……

　　被林氏夫妇挂念的思雪此刻正在一间客栈中。城郊的客栈自然是简陋些，房间仅仅简单地摆设着一些必要的家具，但还算干净，可说是一处不错的歇脚之处。

　　从这几天的相处中，思雪对这个外公也算是有所了解了。她这个外公以前肯定是个老江湖，说不定还是一派掌门，甚或是武林盟主，如果说这个世界也有所谓的武林盟主的话。思雪正尽情地YY她的外公……

　　“雪儿，这几天感觉如何？”陆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思雪的房中，淡淡说道。

　　“外公，一切安好。”思雪应道。

　　陆敬细细地观察了下思雪，说道：“那晚上你按之前说的继续练，我会在一边看着。”

　　当然思雪乖巧地点了点头，盘起腿来，挺直腰杆，闭上眼睛，默想外公曾说过的心法，渐渐进入练功状态。

　　陆敬紧紧盯着思雪，一刻都不敢走神，这简直比他自己亲自练功还辛苦。这套内功心法是他意外获得，并不是大家大派的功夫，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默默无名一点也不妨碍这门功夫的高深精妙。他还是花了好多年才看出这其中的门道，可以想象当年创立此等神功的前辈是何等精采绝伦的人物。

　　过了有大半个时辰，思雪终于睁开了眼睛，向陆敬点了点头。

　　陆敬也不说话，照常拉过思雪的手，认真地把了把脉，才淡淡道：“今日就练到这里，早些休息，明早还要赶路。”说完就向外走去。

　　思雪盯着她外公逐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思绪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枉自己看了那么多部武侠片，练了有半个月了吧，怎么还是没什么感觉，说的总是比做的容易。本想着武学上能一步登天呢，唉，自己果然只是个平凡人，还是耐下性子慢慢学吧……

　　其实这不能怪思雪，虽说理论和实践是有差距的，但有理论总是比那些没理论好些吧。所以问题自然就是出在这门功夫上。这门功夫有一个怪异之处，也可以说是奇妙之处，那就是要经过一个漫长的打基础的阶段。所谓打基础就是这个阶段主要是扩张经脉，改善练功者的体质，对内功并没有很大的帮助，练功者只能感觉身体略为强健。但一旦度过了这个难熬的阶段，后面的练功就事半功倍，甚至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正是这个特点，才导致学习的人寥寥无几，如果不是到了陆敬这样武学高手手上，还可能失传。

　　早在打算传授思雪武功的时候，陆敬就想到了这门功夫。雪儿现在最想要就是强身健体，至于武功高不高强并不是最重要的，这门功夫就像是为思雪量身定做，于她最为适合。但是陆敬并没有告诉思雪这门功夫的这个特点，显然是暗含考校的意思。可思雪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而把这一切归咎到自己身上……

　　第二日，陆敬就带着思雪继续前行。车夫显然是把好手，随着马鞭的起落，马车稳稳当当地在路上行驶。车内两个人各据一角，互不干扰，形成奇特的景观。陆敬在里边静静地正坐着，眼睛微微合着，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练功。思雪则坐在稍靠前的窗边位置，自个儿打发时间，也颇自得其乐。

　　“唉……”，思雪合上一本书，长长地叹了口气。手上的书是何师父临行前特意交给她其中的一本，有关人的经脉穴位。现在这本书是翻也翻过了，还不止翻了一遍，每个字也都看懂了，但所有的字合在一起，她还是晕晕乎乎的。“师父也真太高看她，早说自己不是什么神童了，勤能补拙，慢慢来，自己有的是耐性。但更重要的是实践，这实践的机会哪去寻？唉……”思雪不禁又叹了一口气，正打算继续看书时眼角不经意一扫，眼神猛得一亮。

　　陆敬早已睁开了双眼，微微皱眉道：“小小年纪，学什么唉声叹气。”

　　思雪稍稍别开眼，不敢与陆敬对视，心里则不断地唾弃自己。

　　“雪儿，什么事？”陆敬见思雪半天不说话，只得自己开口询问。

　　“外公，没什么。”思雪定了定心规矩地答道，见陆敬仍然满脸的不信，只好硬着头皮接道：“外公，你会那种点穴功夫吧。”

　　陆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思雪继续说道：“那外公能否教教雪儿。”

　　陆敬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

　　思雪这次没有回避，略带期盼地直视陆敬。

　　过了有一会儿，陆敬才道：“雪儿，想做什么尽管说，记住我是你的外公。明白吗？”

　　思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陆敬颇有深意地望了思雪一眼，就开始新的课程。

　　几天后，仍然在那辆马车上，爷孙两个面对面坐着。

　　思雪的手举起又放下，担忧地望着陆敬。

　　陆敬平静地回望思雪，平静地说道：“雪儿，看来你还不太明白外公的厉害。”

　　思雪听完，心一狠，这几天教的手法连连使出。

　　陆敬赞许地点了点头。

　　思雪反而不以为喜，略有些失望道：“外公，这点穴手法真……”“没用”两个字吞进了思雪的肚子。

　　陆敬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神情，“雪儿，你太小看你外公了。”

　　“呵，呵”，思雪干笑几声，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些武功呀、点穴抛在了脑后，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手上的书去。

　　视线不断地向下移，书一页页地被翻过，思雪的眉头逐渐松开，嘴角隐隐挂着一抹笑意。就连一旁的陆敬的眉间都是浅浅欣慰的笑意。

　　中间的关窍明白了果然是简单多了，思雪很快就翻完了手中的书。不过还有几个疑点需要自己再琢磨琢磨，要是师父在就好了……思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浑然没注意到车窗外不时有几匹快马呼啸而过。

　　陆敬的眉头略略紧了紧，随之又松开了，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