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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海因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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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茨在拘留所的第二天。
奥莉亚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昏睡——这是罗尼告诉他的,警官顶了别人的班来临时押送犯人,顺便看了看他。海因茨听医生说过,她的病到了后期就会使她浑身无力并且严重嗜睡,甚至虚弱到无视身上的痛感,而当她再也无法被唤醒的时候,她的心脏就会跳动得越来越慢,然后停止工作。
“医生在想办法,至少她可以再撑一年,你不必太担心。”
“我想我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
“有一位女士向你预约一张画像,希望你方便的时候打电话给她,”罗尼将奥莉亚拍摄的照片在海因茨面前晃了一下,“你的新工作。”
海因茨没看清照片上到底有什么,他只模糊地看到了“狄瓦尔”这个姓氏。画家捏起了拳头,随后又慢慢松开:“她要写实派吗,还是抽象派或者野兽派。”
“别带入你的个人情绪,恐怕你的客户会很不满意。”
“我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海因茨顿了顿,“但是我不能再住在你家了。”
“嗯?有什么关系?”
“我总不能一直占用你的阁楼和客房,更何况……让她进入一个警察的家里,我想她会很不舒服,然后我们都会遭殃。”
“我很高兴听到‘我们’这个词。”
“什么?”
“你只要记住我们在同一个战壕里就够了,”罗尼压低了声音,他不能保证狱警都是值得信任的,“什么都不用做,等着那些人来找你,你只要做好一个画家就可以了。”
海因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罗尼拍拍他的肩膀,就好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随后他戴上帽子开车走了。海因茨被狱警带回牢房,在锁门之前,他要了一份报纸。
艺术界新秀海因茨·帕瓦特成功减刑的消息还在上面,海因茨注视着那张他和罗尼站在一起的照片,依然来自画展。奥莉亚站在不远处微笑,海因茨抚摸着报纸上的奥莉亚,总觉得她的笑容带着深意。
十天的时间并不长,当海因茨被宣布重获自由的时候,他并没感到多少欣喜,而是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钞票打车前往奥莉亚住的医院。不出所料奥莉亚在睡觉,海因茨轻声问医生:“我太太的情况怎么样?”
“比之前要好一些,前两天帕瓦特太太每天都要睡十二个小时以上,现在可以控制在十小时左右,考虑到她本身的体质,用药很谨慎。您不必担心。”
“她真的还会有一年的时间吗?”
“至少十个月,我保证,而且……恕我直言,帕瓦特太太应该会走得很安详。”
耿直的医生不愿意对病人家属有所隐瞒,更何况他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海因茨的报道。那文章写得很煽情,以至于一些心软的女护士落下眼泪。
海因茨沉默了半晌,才终于缓缓开口:“谢谢您,医生,我会陪伴她走完最后的路。”
他没有在病房逗留太久,如果他想帮助罗尼的计划顺利进行,他非常需要重新开一个画室,当然那位梅林·狄瓦尔小姐的画像是更要紧的事。罗尼说他可以不搬出去,但海因茨总觉得不妥。他回到罗尼的家,警官还在上班,他一个人走上阁楼,面对着地板上清理不彻底的颜料和重新摆好的画板,旁边放着他惯用牌子的画纸。
如果把狄瓦尔小姐带到阁楼上,估计画面会非常尴尬。
画家去客房的浴室洗了个澡,然后平躺在床上,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像,如何描绘她的面容,她的发丝,或者还有她曼妙的身躯和华美的服饰,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梦里女人的影像却不见了,变成了盖着白布的奥莉亚的尸体,罗尼穿着警服满脸悲痛地告诉他奥莉亚已经去世……
海因茨猛地惊醒。
罗尼在外面敲门,语气似乎有点担忧:“你醒了吗,海因茨,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不知怎的,听到这声音海因茨忽然安心很多,他一边翻身下床一边回应:“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谢谢。”
小牛排和鹅肝,这是海因茨很喜欢的食物,但今天他没什么胃口,那个噩梦让他久久不能释怀。他吃得很慢,以至于罗尼都收拾好了自己的盘子坐在他对面足足十分钟,他才终于放下叉子,碗里的沙拉还剩了一半。
“看样子伟大的画家帕瓦特先生心情不是很好,”罗尼依然坐在那里单手托腮,“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别取笑我了,罗尼,”海因茨露出一丝苦笑,“我刚刚去过医院。”
“状况不太好?”
“医生说至少还有十个月。”
“比原本预想的多得多,不是吗。”
“我听到了医生和护士的聊天,他们说如果那天我成功拿走了那批特效药,奥莉亚也许可以多活两年甚至更久。”
“这只是一个假设……”
“我现在情愿相信一切的假设,是我的错,如果我再……”
“和你没有关系,是威诺·狄瓦尔,是他们的垄断行为的错,”罗尼打断他,“你爱着奥莉亚,所以你才去做这种危险的行为,即使你因为冲动而忘了考虑后果。她不会责怪你,上帝也不会。何况奥莉亚不希望你因此而自责。”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的心情,警官。”
“什么?”
“想让那群该死的家伙统统被丢进地中海深处被鲨鱼咬成碎片的心情,”海因茨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很抱歉我恐怕还是要借用你的阁楼做画室,只有一段时间,我保证。”
罗尼很想告诉他,你想用多久都可以,可一旦说出来,听上去就好像是一种怜悯。于是警官选择闭嘴,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领教过海因茨的倔脾气,那位温和的画家在愤怒的时候未必和他的外表一样温文尔雅。
海因茨在卫生间用冷水洗着脸,然后仰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像一个保守而优雅的绅士那样整理了一下他稍微凌乱的头发,这些天他的身体比之前强壮了一些,至少看上去不再像个贫穷的倒霉鬼。
你是个男人,一个愿意为你的家庭和朋友付出一切的男人,海因茨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人人都可以被原谅,那为什么会有地狱呢。海因茨擦掉脸上的水,平静地走上阁楼坐在画架前面,如果他必须因为自己的罪行而下地狱,他一定会拉上所有他恨的人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