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你需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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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长久的、绵长的梦中醒来了。
夜晚的风扑面而来，他对着漆黑的夜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眨动眼睛挤出多余的泪水，任其沿着无规则的蜿蜒痕迹在脸上滑下。他晃动赤裸的脚，身边的树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树叶在他的视线中渐渐远去，即使被风吹拂着，最终却仍然落到了地上，聚集在树根旁边，不愿再移动了。
他百无聊赖地抬头，然而没有星星落到他的眼中，他的双目仍然是如死水般无波的暗沉，倒映在他心里的只有亘古不变的无月的黑夜。
他叹了口气，又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长谷部感到难以置信。这份惊奇是他带给自己的晨间礼物。他狭小的公寓房间的原本整洁的书桌上如今杂乱地叠放着纸张，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他甚至翻出了一些报纸，在上面找到了一块小小的和宗三明确相关的信息——或者我们更惯于称之为讣告——和其他相同的信息一起，蜷缩在报纸的一侧，在人们快速的翻阅中被略过，过后被随意地放置任凭其聚集灰尘，或是和整张报纸一起被卖到回收站，在火焰中得到新生。
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缉凶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多么遥不可及、难以完成的一件事啊，更何况只是为了一个不在身边多年的疏离好友。他们的生命的长流交汇的轨迹早就被他们自己各自抛到身后了，如果不是因为一方突如其来的离去，他们一定无法再相会。
按部就班的长谷部压切，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改变自己既定的人生轨道。
在这个早上，他没有来得及给自己温一杯牛奶，也没有时间来给自己煎一份颜色灿烂的煎蛋，甚至抽不出身来给自己的面包涂上黄油。他匆匆忙忙地抓起手机，打给公司，试图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时间充裕的假期，以此弥补昨夜冲动之间定下的回家的车票。
黑夜里潜藏着恶魔，一定是他们将自己的眼睛与神智一起蒙骗了。
从独居的公寓回到过去所居住的家中乘坐大巴只需要一个半小时。长谷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快速往后略过的景物。他对距离一向没有什么概念，少年的时候听说宗三搬家了还以为是搬到了遥远的不同的城市，哪里知道他只是搬到了城市的另外一头，和过去的家差了不过七十多公里，坐着公交也只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就到了。
车上的空调运行时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长谷部把头靠到玻璃窗上，慢慢地闭上双眼。他听见自己轻微的鼻息声，炽热的光线从无云的天空洒下，隔着玻璃窗照到了他的身上。
“唔，听说妖怪最喜欢在晚上出来了呢。”
宗三坐在他的身边，怀里抱着他鼓鼓囊囊的书包，转过头看着窗外。高速上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刺眼得很，顺着高架的方向延伸在人群拥挤的城市之中。宗三看着看着，又转过头来和他搭起了话。
“你在看书？别看啦。灯这么暗，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长谷部正盯着自己手里的书发呆。司机在发动车子的时候就把车上的关了，徒留下一些蓝色的昏暗的灯光照着车内。黑色的印刷体和乳白的书页一起沉入黑暗之中，随着车的震荡起伏不定。他撇了撇嘴，把书合上塞到了自己的书包里。
他把头放到了椅子上，背也完全贴合到椅背上去，浑身放松了下来。宗三在他旁边不定地晃着脚，长谷部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转过身跪到椅子上去，把双手平摊到窗户的玻璃上细细地观察窗外的风景了。不过宗三始终没有这样做，他把自己揉成一团窝进了自己的座位里。长谷部转过头去看他，看到宗三颤动的睫毛被车内的灯光染成略深于其发色的宝蓝。他想起志怪小说里的一些妖怪，过去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现在似乎能大约勾勒出他们的样子了。
一定也有这样卷翘纤长的睫毛、这样美丽的眼睛。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宗三也把目光转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问他：“你到底在看些什么？”
这真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场景，长谷部唔嗯了几声试图并且成功绕过了这个话题。他和宗三之间陷入了沉默。车上悉悉索索地响着同学小声交谈的声音。长谷部把视线移回了大巴行驶的方向，聚焦在前方的椅套上。车轮滚过高架的柏油路面，发动机运作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虽然长谷部的手上还带着生日母亲送他的塑料手表供他随时查看时间——他感觉到肩上一沉。热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宗三的长发划过了他的脸颊，他的肩膀和面颊一起感受到了隐约的痒意，从大面积接触的部分一直延伸到左胸口。为了不惊醒宗三，他艰难地尽可能保持着肩膀的相对的静止，最小幅度地转过头，只看到了宗三头顶的小小的发旋。
宗三在他肩上颤抖了几下，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就像街对角婆婆家一岁有余的玳瑁小猫打盹时一样，长谷部在心里想着，悄悄地转回了头，毫无意义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他感觉到宗三突然抬起了头，拿手揉了揉眼睛，又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摆正了自己的姿势。接着头一点一点地，又慢慢地靠下来。周而复始。
“困的话就睡吧。”
“嗯、嗯……”
宗三小声的应答声被卷进了车厢内空调吐息的声音中。长谷部感受着肩上一直不曾离去的热量，脑中渐渐升腾起雾气，感知离他远去，他偏过头闭上眼，同样沉入了梦乡。
他的头啪的一声撞到了玻璃上。长谷部奋力地把自己黏到一块儿的眼皮用力地睁开，熟悉的街道立刻映入了眼帘。提起包走下车的时候他还有点摇晃，要不是旁边有被阳光晒得灼热的栏杆，他说不定已经踉跄地跌坐在地上了。
他的家人对他突然的造访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欢迎，他的年幼的侄子扑过来开心地抓住他的裤腿。不过这或许是因为长谷部已经在早上用一通电话搅了他哥哥的清梦，而他们的火气在太阳下被烤成了受到孩子喜爱的棉花糖，融成香甜的气息飘到云层里去了。
这对于长谷部来说是一份难得的体验，他从小时候起就没有尝试过不做任何规划而行动，用条条框框限制住自己的行动毫无疑问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宗三总是说他无趣，“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比喻来形容的无趣”。他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宗三脑中本来就缺乏关于一系列有趣意象的知识，但每每冷静下来想想，都在最后不情愿地意识到缺乏这种知识的是自己。
“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大事，他们本来就是不在计划之内的。”
初中的时候宗三一边叼着竹签用种像是说教一样的语气和他讲，一边同他一道躲在房间里看碟。那些电影的内容像是用了时下最老套的柔光滤镜，在长谷部的脑内混作一团，就像挂在天边的月亮倒在雨后水塘里的影子，或者是被踩在脚底的会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的树叶。男男女女的声音隔着很长的距离传过来，浸没在寂静里。那个时候宗三迷文艺片迷到了一种让人咂舌的境界，于此同时他也把心浸在了那种喜欢把话用诡谲的语言修饰起来的压抑的小说里。放学以后他和长谷部一起回家，用脚踩着柏油路上的白线，规规矩矩地。再然后，等到长谷部把自己的作业摊到桌子上，宗三就趴到他的床上，用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音量。
长谷部很不满意宗三霸着自己床还肆无忌惮地在自己写作业的时候看电影，他拿背对着画面放映的地方。电影的背景音乐和演员的声音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宗三在看电影的时候总是十分安静，长谷部常常怀疑他睡着了，但是当他悄悄地把头转过去看宗三的时候，宗三明明就把手垫在自己的下巴下，很认真地盯着屏幕在看。长谷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树，会开花的那种。如果他对于世界上的生物再有那么点兴趣的话，他就会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树。但不需要这样，因为这种树比比皆是，他在无数的以少女少年为主题的书中见过它。他想宗三也一定见过。有时候那些灌注到他耳中的声音会那样突然地暂停了，他悄悄地把头转过去看的时候，能看到宗三撑着头望着窗外。
但是也只一会儿，他就能重新感受到那种寂静的喧嚣。
他就这样听完了很多电影，他也不清楚其中是不是夹杂着那些同学热衷的影片，又或者只是一些小众的几乎无人知晓的佳作。他有时候写作业写得乏了，就趴在桌子上，把两个胳膊伸得老长，几乎要从小小的桌子的另一端垂下。风把那些声音吹入他的耳中，其实即使风不这样做，这个狭小的室内的唯一的声音，也会跨越那一段极小的距离，毫无障碍地传到长谷部的耳中。
这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不管是纵向还是横向，它都持续了很久。宗三看完之后，就和他一起趴到桌子上写作业。但是宗三通常把这段时间压缩得很短。等到他要回到隔壁的家去了——通常到了左文字家的饭点——就提着包站到门口去，在那里半弯着身子穿鞋，头发很柔顺地贴在他的衣物上。长谷部和他说“再见”，和他挥手，目送宗三走出门，和他哥哥第一次做的一样把门带上，再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等到隔壁亮起灯光，传出饭菜的香气，他的父母和兄长也仍旧不会回来，他就给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充饥。长谷部现在想起来，很奇怪那样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他当时到底是怎么心甘情愿心安理得地让它运作的，那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情。
等到现在的长谷部把自己的包放到曾经那张小小的现在积了灰的桌子上，他才惊讶地发现他对于过去能回忆起这么多不值一提的事情。有关那些事情的记忆从他的大脑的某个区域哗啦一声全部涌出来，就像尘封已久的活火山爆发一样让人措手不及。被时间拔除的东西，春风吹一吹，忽然就全部回来了。
但是现在并不是春天啊，长谷部难得地在心底对世界开个玩笑，板着脸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那里斜照进来，一点点地挪动角度。他把带着的三明治拿起来，撕开透明的包装纸，刺啦地响一声，揉成团丢到垃圾桶中去了。
房间里有点热。不管什么季节，能够被太阳晒到的地方总是温热的，让人期望起生命，让人想到孑然一身的寂寞。人在极度空虚或者极度盲目慌乱的时候，总是从心底情不自禁地溢出那种感觉。温度升高了，液体自溢了，搜索引擎上查不到相关的题目，毫无关联的话题让人面颊发红。思维同阳光一道出门旅行去，在黑夜前不愿回来。而它还将与月光同行，与黑暗为伴，变成蛇游荡消失在夜晚。
长谷部毫无头绪，但是他又一次想起宗三的话，想起自己的同学以前想把宿舍楼下的野猫带回家，什么计划也没有地行动，在四个月后终于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地下车库有个猫盆，有个猫窝。野猫睡在水箱上面，小猫睡在它的旁边，同学在打电话，问哪里有兽医院能打疫苗。
室内不再温热了。那种温度陡然降低，如同突然被染红的天边。他的小小的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铺着白纸，就像他以前把各科的作业全都铺在桌面上一样。阳光一寸寸地移动，离开他的房间，离开地平线上的这个世界。长谷部把窗子打开，风哗啦啦地灌进来，把月光一起吹进室内，扫过房间的每一角，怡然自得地离开并继续它在世界上的旅行。
长谷部助人为乐，长谷部一心向善，长谷部回应所有人的期待。但是没有天使扇动着他们巨大的布满白色羽毛的翅膀降临在长谷部的眼前。夜里潜藏着恶魔，“妖怪最喜欢在夜里出来”，蛊惑人心，牵着人的手把他们带到俗世人间。他们藏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藏在霓虹灯的光亮里，藏在猫头鹰的鸣叫中，藏在寻死者的最后一滴眼泪内，藏在得益者的自得笑声中，藏在万象之内，藏在眼前，藏在繁叶间。
地狱？什么地狱？
佛珠是红色的佛珠，脚腕是雪白的脚腕。朱砂洒在了雪上，声音梗塞在喉头。这个时节没有花开。花朝长谷部的方向转过来，他看见翡翠，看见昂扬生机，看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看见过去和未来像相撞的轻轨，轨道坍塌，尘土瓦解，分崩离析。
他的笔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小猫失踪了，大猫不见了，同学用手捂住脸，把包带给了家里的宠物猫。
不应该开放的花向他眨动眼睛，他笑了，那也是不应该存在的。长谷部忘记把窗子关上，他的手搭在窗沿边，风又从那里灌进来，把所见的景色一齐吹进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