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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审神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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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于彼枯木,送至君之耳畔。
“你、好——”
不断地向手中吹着热气,看着它化作白雾飘散于空中。庭院中的那棵大树已几近完全枯败,家父屡屡提及的时候,也只是摇头叹息罢了。
想必它也曾开过十分美丽的花吧。
叔叔来与我家共进晚餐时,常常将目光停留在那棵树上,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声。父亲总在此时拉着我的手,按着我的肩把我带离房间。
“叔叔怎么了吗?”
“哈哈哈,可能是想起了童年的时候和玩伴玩耍的场景了吧。虽然是个别扭古板的人,但是有时候也是会怀旧的呢。”
那棵树以前开过很好看的花吗?
我不止一次地想这样问叔叔,可是同样一次也没有实行过。叔叔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才得到的孩子,却出人意料地长成了极为认真严肃的性格。他和我的父亲年龄差了十岁左右,和我又差了二十来岁,在家中没有什么可以谈心的人,常常躲在书房里沉默地一个人度过。
可是即使我从未问过叔叔任何关于那棵树的问题,他仍在某一天对我说了起来,关于那棵树的故事,以及它曾经开出的绚丽的夺目的花,与现在枯败的枝,还有或许即将腐坏的根。
“那真的是,很美丽的、让人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一
宗三左文字死了。
长谷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虽然他们小时候是很好的玩伴——我是说,你看过那种少年漫画吗,老是吵嘴打架还闹决裂冷战,但仍旧关系很好的伙伴——当然啦,他们的情况不全属于这种,但也相差无几。
得知这个消息的长谷部放下手头的事匆匆忙忙跑去了宗三的葬礼。很难说看到宗三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他心里有什么感觉,宗三的哥哥忙碌着处理各种事务,抿着嘴四处奔走。他的弟弟——从他遇到宗三再到分别的时候都没怎么看到过小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左文字家好像只有宗三略微活泼些了,但现在他却没有办法站在那里往言语中藏入无关痛痒的小刀向长谷部刺来。长谷部想凑过去仔细看看自己多年未见的童年好友,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眯起了眼睛。宗三蓝色的发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被扎成了高马尾,披散在他身下,以及身旁的白色的花之中。长谷部知道顺序,他将听一段冗长的、毫无意义的、可笑的对逝者一生无力苍白的归纳总结,尔后跟随众多出席的人一起摘下花篮中的花摆放到宗三的身边,看它们的颜色过渡到本就存在的白花之上,将其完全掩盖吞噬,好像俗世的存在侵袭了天堂的边缘。最后,宗三将被送入火焰之中,尘归尘,土归土,步入黄泉之国,将魂灵一同安放其中。
这真的是十分奇怪的事。要知道,小时候的宗三那么健康、活泼,有无数的精力与自己争吵,不可能有什么疾病来夺走他的生命。也不可能是什么意外,他并没有变得面目扭曲,脸上也没有因为感受到痛苦而产生的表情。只是平静的、和他以前充满活力的微笑全然不同的面容。然而这样的面容,在不久之后,也将归于尘土。
应该说,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会。
长谷部这么想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宗三的脸。他从来都没有做过类似的事,连他们一块儿背着装满零食的书包出去参加学校夏日活动的时候也没有。毕竟,如果你的朋友总是热衷于在谈话时使用高超的语言技术,而恰逢你又是较真而拙舌的性格,你也不会愿意去做些多余的事。
但他或许又做出过这样的行为,在他第一次遇到宗三并在对方打量的目光下打量对方时。他在脑海中勾勒出幼年宗三的形象,仍旧能够记得他的蓝色的、宝石般美丽的眼睛。他又向宗三的方向看了一眼,宗三和任何一个男性一样,成年之后的面部线条都硬朗了很多——好吧,事实上长谷部并不懂得这个形容的具体含义,但正如其所说,这是每个男性的必经之路,即使是要用“美丽”来形容的宗三也毫不例外。他遗憾地想,他无法看到宗三的眼睛,这真是令人扼腕。他仍怀揣着不实感,这一切都宛若一个梦。宗三的面容即使平静,即使已不再具有生命,也仍拥有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活力与生机。这简直是一个悖论,长谷部在心里计算着这个虚假的清明梦需要多久才能醒来,心中充满了彷徨。
宗三搬到他家附近是小学一年级的事情。那时候兄长忙着升学,父母也有各自的事务要忙,都无暇顾及他的生活。长谷部并不是很介意这种事,但是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父母拉着小手,或是跟在兄长姊姊的身后,或是结伴蹦跳着离开,周末又能去公园博物馆里看看,心里难免也要感觉到失落和孤独。某个周末他窝在自己房间看父母定的期刊,从窗户外面传来了卡车轰鸣的声音。他忍了忍,最后还是穿了鞋,跑到门口张望起来。工人们把家具向相邻的屋子里搬去,来来往往,一下子变得热闹而喧嚣。长谷部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回去了。
等到晚间的时候,房屋里仍旧没有灯火的气息。兄长还在外学习,父母也不曾回家。他在书桌前面开了自己的台灯,仍旧读着书。朝窗外看去的时候,隔壁新搬来的人家早已亮起了灯火,如其余千万普通的人家一般,从中想必会传出饭菜的香气与温暖,用微弱的光点亮夜空。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长谷部听到从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或许是隔壁新的人家前来问好,他想,可是自己的父母或是兄长都不在,真是辛苦他们白跑一趟了。
跑到门前拧开门把手,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应答邻居的美意——虽然似乎谁都没有告诉他关于门外的任何细节,但是他已经在心里构建出了完整的事件始末,人总是这样。当然,这样的构想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就分崩离析了。世界上总有这么奇妙的事。门口站着的是两个孩子——当然是孩子,除非你认为一个十岁的人可以被称为大人。
“宗三说他下午看到了隔壁的孩子,十分想来拜访。”
江雪一边说一边推了推宗三的背。长谷部把目光移过去,宗三站着对他笑了。
他一时有点恍神。说实在的,就算是现在的长谷部,可能也仍旧要在心里愣上一会儿。你得明白,很少有男孩子会在七八岁以这么可爱的形象出现,他们大多都正值最有精力的年纪,善于成天上蹿下跳惹人发怒,熊得让人简直想把他们捆起来揍一顿。而在这方面,只能说宗三和长谷部都是例外。
“我是宗三左文字。”
宗三一边说一边向房内走了一两步,转身向江雪点了点头。江雪微微颔首后就离开了,甚至没有忘记带上门。长谷部的恍神状态被强行打断,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晃了几下才站稳。
“我是压切长谷部,那位……”
“哥哥吗?他叫江雪,就是那个样子啦,总是很清冷的。”
宗三在门口踩掉了自己的鞋,扎成马尾的蓝色头发一颤一颤的,鼓着腮帮子朝长谷部望过来。长谷部以为他马上就会踏着只裹着袜子的脚跑过来,但宗三却就这样站在自己的鞋上不动了。
“诶?”
宗三只是盯着他看,依稀辨得出是期待的眼神。他白皙的脸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略带婴儿肥的面部线条很是柔和。
“啊,请进。”
于是宗三这才笑嘻嘻地朝他走了过来。长谷部觉得自己的手无处安放,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一个能到自己家来拜访的朋友,或者说一个亲密程度能到达交谈之上的朋友。虽然宗三和他的交往到目前为止也仅限于交谈,甚至只有那样公式化的一两句自我介绍,远比不上他和他同学或是老师所说过的话的数量。然而,他毕竟只穿着袜子,就朝他走来了。
“您家里的樱花,很美丽。”
他黄鹂般的声音在长谷部耳边响了起来,带来了如同春风一般和煦的暖意。
他的回忆被打断了。做法的僧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回荡在不大的房内。江雪在一边捻着佛珠,闭着眼沉思着什么似的。过去宗三总和他说江雪喜欢看佛家典籍,他早该想到会有这样的景象。
他不懂这些,他信的是基督教。这点宗三和他很不一样,也和江雪很不一样。过去他常常以为宗三也信佛,因为他总带着暗红色的念珠,挂在纤细白净的手腕上,就像洒在皑皑白雪上的朱砂。然而不是,宗三什么也不信仰、不信奉,像一只鸟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他有教义,江雪有佛谕,宗三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世界和自己。
人群开始动起来,长谷部摇摇头想把一切浑噩含混的回忆甩开。好吧好吧,等到他起床,他或许该喝一杯凉水,给自己煎个蛋,倒些牛奶,涂一些黄油在面包上,吃一顿令人满足的早餐,然后提起公文包去上班,和过去以及未来的每一日一样。宗三在高中的时候搬走了,飞鸟总是不会长久地栖息于同一枝上。他和宗三相逢的日子不过十年左右,不多不少正好占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往后却再无交集。即使如此,回忆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往脑海涌来,将神经淹没。长谷部机械地移动自己,与之前之后的人们一样走到一边,从花篮上取下颜色艳丽的花紧紧地捏在手里。他从一开始就感到不可思议。一种悲戚的感觉突然从心底溢出来,慢慢地浸透了他。他茫然地抬起头,注视着黑白色的宗三的照片。照片上的宗三和他认识的不一样了,他垂着眼,悲悯地看着长谷部。
这个人是谁呢?
长谷部忽然意识到,这个梦不会醒来了。如同一个装睡的人永远无法被叫醒,伪装成噩梦的现实也永远无法被逃离。
“一场谋杀。” 结束之后他试图挤到江雪的身边,并且也成功了,而对方沉着声音对他说,“凶手……生死在天,不必过于悲伤。”
然而他仍然能看到江雪泛红的眼眶。江雪的和宗三相同的蓝发比起长谷部和他们分别时蓄得更长了,披在身后,佛珠被紧紧攥在手里。长谷部不知道自己需要、或者说能够说些什么。他忽然想起来,在一些放学的午后,背着书包的幼小的、走在他身边的宗三和他,正如现在离场的人们,毫无目的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即使有人对他们说“明天世界将会毁灭”这种话,他们也只会回答一声“哦”,继续背着包向前走罢了。
即使已经明确了有“凶手”,但也仍旧是什么都无法去做、去实现。也许连警方也束手无策,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更富正义感、更多点经验的人罢了,或许最后也就仅剩些许初心,转而为口腹奔命。而现在存在于人们心中的仅有的一点悲痛、一点惋惜,一点为英才早逝而存的长叹,最终也将为时间驱散,化为冬日里阳光之下的一缕白雾,飘忽而散。
有一些古怪的想法在他心里点燃了最初的火苗。他像条离水的鱼,窒息感升了起来。这是不正确的,长谷部想,这有违信仰。时间冲淡了很多,但是黑夜与寂静将它们唤醒。他与江雪小夜道了别,一边的高楼亮起了霓虹灯。
这个时节,樱花应该不会再开了。
他朝着夜幕露出微笑,往黑暗中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