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离别》邈远

9、离别序曲 雪原的风景

　　一个月后。
　　暖玉宫。沧济堂。
　　明堂之上，玉后同东公坐在一个瑶璃玉榻上，神情肃穆。
　　堂下立着六位弟子，一样的肃穆神情。

　　玉后从左到右，一一看过去，目光在年纪最小的景玉那里收回：“近千年来，大疆出了许多变故，神族失衡，魔族作乱。东部局势动荡，危及中原。你们为期一月的集训已经结束，今日就将下山去。作为神族儿女，守护大疆的安宁，是我们生来就背负的使命。今日下山后，任何历练与生死都将是真实的，如果你们不能活下来，我和东公便无法将守护大疆的重任交给你们。”

　　东公从榻上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看着面前一个个依旧稚嫩的面庞：“景帝暴虐，昏庸治国，滥杀无辜。凡有忠臣进谏规劝，均被极刑赐死，炮烙，凌迟，腰斩……各种酷刑无所不用其极，致使朝堂混乱，百姓民不聊生。敬帝虽然勤政，却在一千五百年前，失去东衍族的支持。等同于失去左右臂膀，令一国政治残缺。神族已经如此，魔族却更令人头疼。地魔虫王与天魔螣蛇勾结作乱，虎视中原，三番五次侵犯人族、挑衅神族，令前者恐惧、后者头疼。数月前，东衍族数十位神族侍卫惨遭灭口，割喉剜心。如此的死法，分明是连死者转世的机会都要剥夺。凶手或为海魔白魂，较之魔族的另外两位妖王，这一位更为可怕，神出鬼没，修为难测，不知何时会向我们发难。”

　　他的双目愈发冷峻，神色忧愁：“大疆的夜色已然降临，这个夜晚也许会很漫长。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不会是个永夜，因为你们将成为大疆明日的朝阳，我期待你们的冉升。黑暗中，万物皆休，大疆能否重焕生机全在诸位。为师最后送你们一句话，不负己身，不负苍生。”

　　“是！”，堂下众人齐齐跪地，郑重地齐声承诺。
　　“都起来吧，坐。”东公蔼然一笑，看向两旁的座位。

　　众人坐定后，玉后道：“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们说了什么？”
　　景玉脆声答道：“记得，师父说不问来路。”
　　玉后看向景玉，莞尔一笑：“玉儿，你刚来时还是个小婴儿，被你哥哥抱在怀里熟睡，如何听见了？”
　　景玉弯着眼睛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是听哥哥说的。”说完瞅瞅景玹。
　　景玹接口道：“师父第一天便让我们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以前的身份。”
　　玉后赞许地点点头：“是这样，朱翎，白淽，这句话我同样也对你们说过，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朱翎一迭声地应道。
　　“师父说过每一句的话都谨记于心，白淽不敢忘。”

　　“那今天我再告诉你们一句话，去路同归。在暖玉宫，你们过去的身份并不重要。在这里，你们是我的孩子，是彼此的家人。下山以后，也只有你们可以肝胆相照，相互扶持。所以不问来路，去路同归。只希望你们未来能够一路相伴，同甘共苦，迎接日出。”
　　堂下弟子无一人出声，唯双目中的笃定表明内心。不问来路，去路同归。这八个字刻骨铭心，成为他们心中生死与共的信念，支撑他们度过今后的每一次磨难，每一次绝境逢生。

　　离别之际，皑雪峰的雪一如来时，簌簌匆匆，永无终时。
　　白驹抬蹄千年过，昔年垂髫今少年。
　　雪原的风景亘古如一，却令岁月不忍看。
　　山脚下雾凇开遍，银装素裹的天地如梦如幻，本不应把这美景辜负，可离别之际，谁又有心赏景？
　　玉后走到景玉面前，纤指一拈，指尖凭空多出一朵妩媚的红梅，仔细地为她簪上。
　　额髻间双花交映，分外娇娆。
　　她后退一步，仔细看了看，眸色一恍，低语呢喃：“真像……”
　　景玉摸了摸头上的花，“师父，什么真像？”
　　玉后回神一笑，“我说……你发上这朵梅和你额间那朵真像。”又问，“《药草集》带了吗？一定要将九言经牢记于心。”
　　景玉拍拍斜挎在肩上的小背囊，嬉笑着说：“带啦带啦，都在这儿呢。” 又指指脑袋，“也都记在这里了，入脑就入心了。”
　　玉后轻弹了下景玉的额头：“就你鬼机灵！下山后，要时常练琴，不可偷懒……”
　　景玉嘿嘿一笑，玉后又看向她身边的景玹：“你可得好好看住她，别让她到处闯祸。”玉后刚转过身，却又回头，看了看景玹，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布阵时一定要结合天时地利，人灵合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召唤空尔……”

　　“淽儿，光是冰雪并不足够，唯有灵活运用水的各种形态，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青泽，这是焱若丹，寒症发作时服一粒。快要用完时，遣灵鸟来取。下了山，便没有炎火阵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尽量避免接触寒物……”

　　“敬淇，你来得晚，我没来得及教你许多。但你自身资质颇高，修为不俗，性子又稳重，我对你放心，这几个弟弟妹妹就要拜托你和景玹多照看了。”
　　玉后最后来到朱翎跟前，还没等玉后开口，朱翎就嘻嘻哈哈地开口：“师父一定是要嘱咐我别和小丫头一般见识，要让着她，这些我早都记住了，您就放心吧！”

　　景玉听了直朝朱翎翻白眼。

　　玉后捏住朱翎的一只耳朵，指尖微微用力，疼得他侧着脑袋“哎哟，哎哟”地直叫唤。玉后板着脸，手劲未松：“你这小子，和景玉一样不让我省心。我要嘱咐你下次别再把自己的屁股烧着。”说着瞪他一眼，“做事总是毛毛躁躁。运火时一定要心静，别把火烧进心里去。到时乱了心智，稍有不慎，便会入魔。”

　　朱翎苦着脸，央告着：“师父，疼，疼……这都要下山了，您还这么教训我……”

　　“你呀，不教训你，你便总也长不大！”玉后又瞪他一眼，方松了手。

　　朱翎呲牙咧嘴地揉着耳朵，看得其他人忍俊不禁。

　　玉后看着六位弟子，轻叹了一口气：“有事一定立即遣灵鸟回来……”

　　“好了好了，孩子们又不是不回来了，”一直在侧含笑不语，看着玉后殷殷叮咛的东公走了过来。

　　“你们的玉师父已经将该嘱咐的都嘱咐到了，我没有什么要一一叮嘱的了。只有一句话，叮嘱你们所有人。不问来路，去路同归。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

　　“弟子谨记于心！”众人齐声说道。

　　东公看了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去吧。”

　　玉后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眼中忽然闪出泪光，她匆忙背过身去，再不忍看：“你们走吧！”手朝后摆了摆，狠下心说。

　　“二位师父珍重，弟子此去不知归期，惟愿二位师父珍重！”孩子们齐齐跪下，冲着玉后和东公深重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景玉咬着嘴唇，双颊上现出两道泪痕，余人也是一脸凝肃不舍。
　　“徒儿去了！”此言一出，六人决然转身。

　　空谷里，跫音乍起，玉后的眼泪如河流一般肆意流淌下来。她在心中不住地劝说自己，孩子们不是要离她而去，而是去奔赴大疆的新生。这泪水也不是因着伤怀，而是为今日冻土里盎然萌芽的生机而流，是为今后大疆的秀美河山而流。

　　天空飘起雪，悄悄地为这一场长久的离别拉开序幕。东公看着雪帘后渐远的六个身影，唇角的笑忽然冷掉了。一团热雾从唇边溜出，温暖了这冰冷，可那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