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离别》邈远

3、深夜寻人

　　暖玉宫。
　　晌午时分，白淽来双花圃里寻景玉回去用午膳。
　　“玉儿。”她抬手拨开紫藤风帘，一边迈进去一边唤道。待她走进去却不见景玉人影，只见地上散落着一根笔和一张纸。她见状抿唇一笑，心想景玉不定躲在哪儿等着吓自己呢，故而提高了声音：“别躲了，快出来吧！今天师父做了米露焖鸡，你若再不出来，两只鸡翅可就都是朱翎的了——”说到后边还故意拉长了音。
　　通常景玉听到米露焖鸡这四个字便会按捺不住，嚷嚷着从角落里跳出来：“鸡翅是我的！”今日却不见有任何动静，这令白淽颇感意外：景玉不在这儿吗？还是已经回去了？
　　白淽拾起地上的纸笔，起身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本应灼灼于顶的烈阳已被厚雪敛去锋芒，隔着结界仍能感受到暴风的狂躁。这么大的风雪，不知青泽回来了没有？想到这里，白淽眉间更添了一丝担忧。她摇了摇头，轻叹：“还是先去看看景玉在哪儿吧。”便拿着纸笔走出花田。
　　与暖玉宫中的温暖安适不同，宫外风雪愈烈，遮天辟日。
　　雪线之下，大风如啸，大雪如席，毫不留情地卷在青泽和景玉身上。景玉被冻得全身僵硬，连哆嗦都打不起来，青泽的状况也并不比她乐观多少。即便如此，二人依然在岩壁上坚持着。脑中仅存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找到雪莲。也许坚持到此刻就算二人心中曾闪现过放弃的念头，也早已被风雪吹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景玉趴在岩壁上侧头喘气时，忽然瞥见一团白色柔光。那光团隐在石缝中，令人生出温暖的感觉。
　　《奇芳录》中记载：雪莲长于罅隙，状似白莲，自带华光，莹莹生辉，令见者心暖。
　　光团的出现令景玉精神一振，回头冲青泽叫道：“你看！那边有一团东西在亮！”
　　青泽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团光，然而那处更为险峻，于是他决定自己先去查看究竟：“你在这儿等我，不要乱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青泽终于来到那团光跟前，也看清了其中为何物。石缝中，一朵洁白温润的莲扎根坚石，静袅娉婷，从容地舒展着自身的美丽，流转华光，明亮罅隙。令青泽更感惊喜的是，这严寒之花竟是温暖的，遇冷生出一层雾气。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抚上他面，驱寒送暖。
　　暮色愈发低垂，风雪却丝毫不减。眼见天色愈发昏沉，景玉急得频频向青泽那边张望，话刚出口便被打散在风中，传到青泽耳里已不成句：“……青……哥……雪莲……回来……”
　　青泽顾不上琢磨景玉说的到底是什么，迅速摘下雪莲，轻念一句：“雪蛛，收丝吧！”缠住青泽身上的细线便迅速被收回。
　　路过景玉所在的岩壁时，青泽长臂一勾将她紧揽入怀，飞回石阶路。二人脚尖刚沾上地，身后便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方才青泽所处的峭壁上有棵百年古树，那树承受不住积雪的沉重，被齐根压断，坠下山崖，在空谷间惊起零星几只飞鸟。
　　景玉看着峭壁上的断根，余悸未平地暗道：幸亏雪蛛动作迅速，否则……真是好不惊险！
　　青泽意识到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样的天气，山中极易发生雪崩。
　　四野空旷，群山嶙峋，无处可供他们躲避风雪。
　　他迅速做出一个决定——回暖玉宫，牵起景玉的手：“走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人身后一阵轰隆巨响，惊得他们立时转身，只见层层雪浪呼啸而下，直逼身前。前路已断，而后路——陡得几乎没有坡度！
　　“抱紧我！”青泽当机立断，抱起景玉跃下石阶。他身手敏捷，彷如山间灵猴，足下一点便是数十阶路。雪流沙紧随其后，两者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奈何青泽的身手再怎样迅矫，仍是抵不过雪浪汹涌。浪底流沙转眼便与他接踵，有如千斤重石令他无法动弹。支撑到此刻，青泽的灵力接近透支。极度低温麻痹他的神经，疲惫如潮袭遍全身。
　　青泽低头端详已在他怀中昏睡的人，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最后凝神听了一下她的心跳：还好，依旧安稳。雪浪终于没过他的头顶，天作棚，地当床，雪为被。青泽沉沉睡去，仿佛回到他生命的起点……

　　一个下午过去，暖玉宫中早已炸开了锅。
　　景玉不见了，而青泽也还没回来。
　　宁虚阁内，众人聚在一起，或立或坐，神色却都是一样的焦急。
　　朱翎一手叉腰，一手按在桌面上，直压得桌子往一边倾斜，生焦气躁：“唉，小丫头到底在哪儿呢？没有口令，她不可能出宫呀！”
　　景玹坐在藤椅上，身子前倾，双手交叉在一起，眉头深皱，盯着白淽手中的纸笔问：“你只在花田中发现这两样吗？没别的了？”
　　白淽秀眉紧蹙，面似寒霜，低声回答：“只有这些。”
　　景玹闻言用力地绞紧十根手指，手背青筋暴起。宫外风雪肆虐……景玉遭遇人祸的可能性不大，但天灾……雪崩……想到这里，景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的担忧如洪水猛兽淹没他的理智。
　　厅内无比肃静，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翎从白淽手里抽出那张纸，目光由上而下，快速而仔细地扫了一遍。看到末尾，他忽然发现这一连串的花名中只有雪莲旁没有任何记号。为什么只有雪莲旁没有……他思索着，忽而心念电，蓦地睁大双眼，一个猜测在他脑中浮现。朱翎声音微颤地将那个猜测说了出来：“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们一同下山去找雪莲了？”
　　朱翎的话犹如平地起惊雷。
　　景玹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朱翎，而朱翎也显然被自己这个猜测吓到了。二人彼此相视，四目俱惊。
　　白淽却十分镇定，缓缓点了点头：“也许朱翎是对的，景玉前几日便吵着要找雪莲，而我们中间一直没人应她……”
　　“按照青泽之前的书信，他最迟晌午便可回到宫中。他说话一向颇有余地，如不出意外，清晨便可抵达，绝不会拖到现在。”
　　“小丫头定是认为我们不会带她出宫，便想了鬼点子，央青泽带她下山寻雪莲去了！”
　　真相大白，众人立即商议找人的对策。
　　景玹道：“师父去了中原，去前叮嘱宫中不能没人。”他看向白淽，“不知他们有无受伤，但宫外天气恶劣，未雨绸缪最好，你精通医术，留下做些准备可好？”
　　白淽心中不存异议，微微点头：“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景玹随即转向朱翎：“我们一起下山找人。”
　　有了对策后，朱翎面上的乌云一扫而光，兴奋地说：“走！去把他们找回来！”
　　落日余晖还未散尽，夜幕已然降临，天色是墨蓝中掺杂几许昏黄。风雪虽已减势，却依旧结伴在山谷中低吼着。
　　白淽在宫门口送别朱翎和景玹，眉间隐有忧色：“你们万万小心，速去速回。若实在无法寻找，也千万莫作逗留。”
　　朱翎笑得灿烂，拍了拍白淽的肩头，安慰道：“放心吧，冰雪见了我便会自作消融，不愁找不到人。”
　　景玹向白淽抱拳作别：“宫中就有劳你了。”之后蓄力跃下山峰，朱翎紧随其后，一会儿便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白淽目送他们消失眼前，心中默念：万万小心。

　　景玹和朱翎很快便来到雪线之下，发现雪线不久前有崩塌过的痕迹，这加深了他们心中的担忧。
　　景玹向远处看了一眼，估摸了一下雪崩的范围，问道：“你的火灵一次最多能化开多大面积的雪？”
　　朱翎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着反问：“你的石灵能在这儿找出多少干涸的泉眼来容纳化开的雪水？”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就开始吧！”
　　朱翎合目，双臂舒展，掌心朝上，十个指尖徐徐燃起橙黄火苗。夜风呼啸，将他红发红衣卷上夜空，好似寂夜中熊熊烈烈的窜天篝火，张扬独舞于山中。他蓦然张目，瞳仁中赫然摇曳着两团烈焰。与此同时，在他指尖上曼妙的小火苗体积骤增，向四方迅猛蔓延。刹那间，大火焚天炙地，火光绵亘山峦，漆夜犹如白昼。
　　陈冰厚雪迅速消融，大水唰唰。
　　另一边，景玹也召唤出石灵。山体表面的碎石此起彼伏地剧烈震颤着，积极探查着藏于地下的干涸泉眼。倏忽，所有碎石戛然半空。半刻的寂静后，忙而不乱地迅速组队，紧接着向地面重重砸去。千石落地的刹那，地上浮出无数小洞，那是一个个干涸的泉眼。这时，先前被朱翎化开的雪水便汩汩入洞。待泉眼满溢时，朱翎便撤去火力，令其中的水悉数结冰。
　　经此一番，附近方圆百里的山体变得既干燥又清晰，十分方便寻人。
　　朱翎和景玹又飞身向山下行去，终于在雪线下数十里的地方找到了青泽和景玉。
　　青泽蜷着身子，将景玉深藏怀中，任何时候都不曾折腰的挺拔身躯如今竟然缩成了这样。两人的样子显然是被雪湿透又被冰冻僵，衣料皱巴而僵硬地贴在身上，仿佛裹了一身冰袍。景玹见了心中又气又心疼，气景玉任性而为，气青泽竟然依了景玉的性子，却又心疼二人此刻的狼狈。
　　朱翎看到呈冰雕状的二人，不敢贸然将他们分开。于是掌下微微发力，先将他们身上的冰融开，才动手分人。然而青泽将景玉抱得极紧死，以朱翎一人之力依然不可为，他只得招呼景玹：“快来帮我把他们分开。”
　　景玹上手帮忙，一人拉景玉，一人拽青泽，这才将紧紧偎依的二人分开。
　　朱翎背起青泽道：“走吧，白淽一定等着急了。”
　　景玹从地上捞起景玉，点头应道：“嗯，走吧。”
　　随后二人便矫捷地飞上石阶路，一跃数十阶地隐于夜幕。
　　白淽早已在宫中备好一切，却迟迟不见景玹朱翎二人归来。她心焦地在宫门踱来踱去，并不时向山下张望。不知张望了几百次，终于在最后一次回身时瞥见了十米开外的两个身影。不，是四个，她紧皱多时的眉头终于微微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