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离别》邈远

2、风雪寻莲

　　一千年后。西南皑雪峰，暖玉宫。
　　暖玉宫虽建在终年飘雪的寒山之上，却是一座四季恒温的暖宫。一层结界罩在暖玉宫上方，将整座宫殿与世隔绝。雪片飘落青冥，簌簌匆匆，好似鹅毛天降。然而那厚皑还未落到结界上，便被深蕴的灵力融得无影无踪。这消逝在雪域独有的晖粹日光下，莹闪生辉。
　　暖玉宫中有方田圃，叫做双花圃。从外观上看，双花圃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面积不比别家大，花草也不比别家多。但它却能使人赞双花无双。这是何故？原来那田中长的都是罕见难寻的稀世名卉。有些纵使人寻遍大疆，也难觅一株。而这片田却能叫无双花成双，便得了这个名。
　　寒雪在结界之上消逝，暖阳却穿过结界，照在双花圃上，滋养名卉。田中有位黄衫少女，执笔握纸，于垄间走来走去，那是玉后座下年纪最小的弟子景玉。
　　景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纸，抬头看一眼花田，再提笔在纸上写一写。那纸上列了一连串的花卉名：珠砣玲，蓬见草，樊戎花……除了雪莲，其他的都已在旁勾注过了。
　　景玉看着纸上唯一落了单的雪莲，自言自语道：“只剩下雪莲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曜日厚雪，眼中闪出兴奋的光彩：“艳阳寒雪，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下山寻雪莲了！”景玉握着纸的手忽而一紧，“师父不准我独自出宫，便没有给我离宫口令。没有口令便不能出宫……”
　　她不死心地又抬头看了看天，那明晃晃的日头和白皑皑的雪再度挑起她寻找雪莲的念头。怎么办？她在脑中盘算着，忽然心生一计，眼珠一转，丢下纸笔便跑出花田。
　　景玉一溜小跑来到宫门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向空谷里张望。
　　目之所及、由远而近，白雪覆盖群峰，浮云连绵峦嶂。却见峰回路转处，一袭青影浮现。此时雪已停了，山路旁却还有未化开的薄雪，那人一路走来，雪竟默默消融，变成细小溪流，潺潺而动。不时，人影渐进，眉目渐晰。优雅的五官装点他细白如玉的脸。长眉下镶嵌着一双可比墨玉流华又胜幽潭涟漪的眼眸。墨玉做底的幽潭涌动着雾气氤氲的春水，带点初春的寒，令人见了顿觉灵台清明，如沐春风。两汪春潭中间是一座雪峰般的鼻子，高挺细腻。雪峰下落着两瓣朱槿，温柔从容。这一张脸俊美而不柔弱，清朗而又安宁。
　　造物主将雪的皑白叠加在山的嶙峋之上，巍峨峻峭的雪山绵延万里。雾障环绕群山，空谷之上云蒸霞蔚，山峦之间天高地旷。闪耀的灿金透过碧落点亮浓郁的明蓝。万里内外，那袭青影是唯一的苍翠，恰如一株挺拔的玉竹于风雪中遗世独立，于茫茫雪域中回荡出一阵旷古的辽远。
　　景玉看到来人，欢喜地叫出来：“青泽哥哥！”
　　那人闻声抬眸，看清发声者后，眸光顿时暖意融融。他虽未语，却加快了脚步。
　　青泽刚到景玉面前，景玉便挽住了他的胳膊：“青泽哥哥，你这次去了这么久，可经历了什么趣事？”
　　青泽笑着看她一眼：“走，回去细细讲给你听。”
　　景玉拉住青泽：“哎，等等，先别回去！”
　　青泽回身，不解地问：“怎么了？”
　　景玉看着青泽不说话，脸上写了四个字“有求于你”。
　　青泽看着她的表情想了一下，轻笑道，“你莫不是又淘气了，才特意来寻我做靠山？”
　　景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没犯错，也没闯祸。只是……只是我想出宫去。”
　　青泽似笑非笑地看景玉：“那应该是他们都不愿意带你下山，你就来找我了。”
　　景玉被戳中了心事，瞪大眼睛看着青泽，心想：这你都能猜到？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这回事，只……只是许久没见你了，特别想你。所以我才特意候在这里，等着接你回宫呢！”景玉说着说着竟然理直气壮起来，“顺便回宫前想请你先带我下山走走，透透气。你看你在眛谷待了那么许多，眛谷有山有水，一片自然风光，自然不会无聊。咱们这儿就不一样了，师傅不许我擅自出宫，宫内那一亩三分地，就那么点东西，我早就看腻了。罩在这结界下面，与世隔绝，人都要被捂发毛了。”说完还不忘委屈地撇嘴看青泽一眼，仿佛她说的一切都是正当要求。
　　青泽看着景玉点点头：“好吧，我就带你下山走走。”
　　景玉抬抬眼皮：“真的？“
　　青泽点头。
　　“那我可不可以顺便下山去找找花草呀？”
　　青泽立刻警觉地看着景玉：“你想找什么花草？”
　　景玉随即蔫了，小声说：“……雪……雪莲……”
　　青泽虽没大听清，但看景玉的样子也马上明白了她想找的是什么，当即拒绝：“不行，雪莲必得积雪才能生存，但宫中并无这个条件。且雪莲生于险壁的罅隙，难寻又不易摘得。我不能带你去冒险。”
　　景玉听了，恹恹垂眸，绞着两只小手，一副可怜的样子：“我知道宫中没有这个条件去种植雪莲，也知其难寻。但书中记录雪莲圣洁，可佑平安，祈福康，随欢喜。我……我是真的想把这安康喜乐带到宫中来……”
　　青泽只以为景玉是闷了，想找找刺激，却不想到这个一向调皮的妹妹已有这样细腻的心思。看着景玉，心中一片复杂。从何时起，她已经长大，学会了关心身边的人，有了为人祈愿的心。他沉吟片刻，舒眉展笑：“玉儿，我可以带你去寻雪莲，但你必须紧跟着我，不能自己乱跑。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能带你下山。”
　　景玉听了心满意足地欢呼道：“青泽哥哥最好了！我一定寸步不离，踩着你的脚印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还要难走。皑雪峰本来就陡得近乎垂直，向下望去更是令人胆寒的高度。石阶上常年的积雪早已冻化成冰，十分滑脚。一个不留神，便是命丧悬崖。
　　《异芳录》中记载：世有奇莲，长于终年积雪之地，藏于雪线之下，峭壁之上，崖谷之中。
　　青泽和景玉一步一小心地缓缓下到了雪莲可能会出现的海拔高度。一路上，景玉的手被青泽攥得牢牢地，未有一刻松懈。二人神经紧绷着，交握着彼此的那只手渗出津津汗水来。
　　在二人即将离开石阶路前，青泽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笋塔。景玉看出青泽是要打开笋塔，便抬起闲着的那只手要帮他打开。青泽却避开了景玉，并将笋塔举到唇边，用齿轻轻撬开塔顶。只见一只玲珑的雪蛛从青塔中爬出。日光下，它几近透明的幼小身躯微微闪着迷幻而莹透的光，仿佛一只来自雪国的精灵。景玉看得呆住了，她见过红黄蓝绿青蓝紫的纯色蜘蛛，甚至七彩的，却从未见过眼前这只象雪一样白的。
　　青泽看见景玉呆呆地盯着雪蛛看，笑着解释道：“这是寒峦雪蛛，吐出的丝韧而细长，比世上最牢固的绳索还要可靠。待会儿得请她助我们攀岩，她也是我此时下山的结交的好友之一。方才不让你来开盖子，是因为她比较怕生，会对不熟悉的人做出攻击，将其毒晕。如果刚才你贸然开了盖子，现在可能已经被毒晕了。”
　　景玉一脸醒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
　　青泽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雪蛛的背部，柔声道：“雪蛛姑娘，有劳你护我们攀岩。”随后将雪蛛轻放在一寸干净的石岩上。
　　雪蛛很快便吐出两根极细长的蛛丝，缠上青泽和景玉的腰。蛛丝缠得极其牢固却并无束缚之感，十分方便二人活动。待缠绕的圈数多到足够保障二人安全时，青泽和景玉便准备出发了。
　　岩壁早已被寒冰冻住，景玉的手刚沾上便缩了回来。一阵令人心颤的寒意由指尖传至心脏 。青泽看到她的反应，关心地问：“可以吗？”
　　景玉朝他点点头：“嗯，走吧。”说完便率先攀了上去。
　　青泽看着景玉在岩壁上停稳后，也手脚利落地上去了。
　　两人在岩壁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十分小心谨慎，稍有不慎便是坠崖的下场。不到半刻，两人贴身的里衣已被汗水浸湿。缓行中，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群山寂静，汗水破碎于冰岩的声音清晰可闻，啪嗒，啪嗒……
　　此时天空再度飘起雪来，纷纷扬扬，迷了二人的视线，为这条本就艰难险阻的寻莲路更添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