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遇上怪和尚》姬安之

6、告别 素描本已经

　　素描本已经被我画掉了厚厚的两本，每天都等着臭和尚归来。这样的日子让我仿佛忘记了我是一个□□混混的事实。但有些事情注定是逃不掉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来。有些是我女朋友的，有些来自父母，再有就是□□里兄弟打来的。这使我感到能留在这里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我也不见得有多待见那个臭和尚，但一想到要离开，就心有不甘起来。我想我已经把臭和尚当作了我的朋友，离开了我仍旧会记得他。可是臭和尚就是个臭和尚，生人勿近四大皆空的模样。假使我们擦肩转身，他一句不问世事就可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干嘛硬要让人家记得我，我也不知道。
　　我的这些心思不说，臭和尚不会过问。我曾经想过，要是我一辈子赖在这，臭和尚也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抛开这些烦心事不谈，不知不觉，冬雪就降临了。这让我又有了许多新鲜的事物可画。桂树冬天是不会落叶的，攒了三季的绿沉积在冬季里，绿的苍茫又厚重。这雪一落，深绿的山谷里起了星星点点的白，清新而冷冽。我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对红灯笼，修理一番挂在了清欢居的门楣两边。黄昏渐进时，就点起灯笼，朦胧的灯光里能看到悉悉索索掉落的雪花。冬天天暗的早，臭和尚回来的也早。
　　吃饭之前我还要照例发表一番我对素菜的偏见，待臭和尚摆好碗筷，我还要抢着把菜全吃完，然后剩点菜汤给臭和尚。出奇地，这回臭和尚没和我抢菜，而是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捣鼓着什么。不一会儿，嘿，他居然掏出了一瓶桂花米酒来。我眼睛都亮了，赶忙要了过来倒了一杯。咪一口，整个世界的色彩都亮了。臭和尚看我喝的高兴就趁我不备把菜全吃了。老子有酒，谁他妈稀罕你几根臭菜。臭和尚只顾蒙头吃菜，我一个人喝也没劲：“你不来点？”
　　我左哄右哄臭和尚只一句：“出家人不能喝酒。”
　　“那你干嘛帮我带酒？”
　　“你又不是出家人。”
　　“为什么出家人不能喝酒？”
　　“为了保持清醒。”
　　我一问他一答一杯酒，也不知喝了几杯，脑袋晕晕乎乎的。看到臭和尚还在，我就安心了。我站起来想高歌一曲，却站也站不稳。恍惚间有杯子碎地的声音，我稳稳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哦，这不是臭和尚吗。平常这和尚老欺负我，我仗着酒胆得调戏调戏他，我搂过他的光脑门不知轻重地砰砰敲着，还一个劲地嘿嘿直笑。他也不反抗，任我乱敲。我酒又清醒了几分，生出一股悲哀来。这臭和尚又是带酒又是任我闹的，怎么看都带了点诀别的意味。纵使我不说，他也知道我是要离开的。真是奇怪，认识不久
　　自上次喝酒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此时我已经离开了臭和尚，坐在了朱雀帮的据点办公室里当我的二当家。我并没有和臭和尚正式告别，我走的那天，臭和尚很早就出门了，我只收到了一张臭和尚留给我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清峻飘逸的三个字：李巷喧。
　　原本我压抑的心情一下子就化开了，哼着小曲儿下山来了。纸条我折得方正夹在钱包里，和我女朋友的照片放在一起。臭和尚愿意告诉我俗名，是在告诉我，结下的缘分是不会轻易断的。
　　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呆了那么久，人的戾气就少了很多，再加上我老是扮演吃亏的一方，原本的张狂劲就逊了几分。这次回来，小弟都说二当家脾气变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摆了几天谱，摔了几天臭脸，这才一切渐渐回到正轨。
　　唯一奇怪的事连马哥的影子都没见到。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带上二宝前往了杭州。火车上，我重新掏出了那封信件，里面有马哥贴身戴的项链和一句话：五日后杭州西湖画船见。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约会小情人的呢。这青虫帮的几个狗杂种整什么诗情画意。我拍了拍二宝的脸，准备吐槽一下那些傻逼。谁知道这家伙睡得比猪还死。
　　当初加入□□也没料到还有老二舍命救老大这出戏码，我看人看事自带三分随意，这扑面而来热血上涌的江湖习气我还当真不习惯。不过是杭州一条虫，真把自己当条龙了，丫的武侠片看多了吧。
　　出了杭州火车站，我和二宝来到了事先预定的酒店。
　　二宝在行李箱里不停地捣鼓，我爆了他一记毛栗子。斥道：“你干嘛呢，吵死了！”
　　“老大，我在帮你整一套好衣服呀，收拾收拾去看嫂子。”
　　“谁和你说我要去看她！”当然，我正有此意。
　　二宝一脸迷茫的样子，“老大，难道你来杭州不是专程给嫂子赔礼道歉的？”
　　“我们有正事要办。”我瞪了他一眼。
　　“奥，啥正事？”
　　“明天去看你嫂子。”
　　“啥？”
　　“我饿了。”
　　“奥老大，我马上去订外卖。”二宝挠了挠头走了。要是所有人都像二宝这么好忽悠，世界多美好。既来之则安之，我点了一根烟倚在窗前。酒店风景不错，从窗口望去，正好能看见西湖的全貌，湖面冬雨霖霖，有几只画船在湖心游荡。
　　这西湖边的酒店实在价格不菲，我只能和二宝睡一个房间。忍受了一夜轰鸣的鼾声，天终于亮了。我冲了个澡随意拿了套衣服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其实和大学刚出来时没什么两样，不禁自觉好笑。
　　突然，镜子里闪现一颗顶着一头翘毛的脑袋。“老大，你笑什么？”
　　“笑一笑十年少。”我没好气地说。
　　“这套衣服太普通了，嫂子肯定不喜欢。”
　　“老子又不是去结婚的。”二宝很识趣地撇了撇嘴，电话调来了出租车，栽着我们两人来到了浙江大学的门口。
　　这地方格外热闹，大多是来参观学校的游客。这倒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唐静在这里读研究生。鉴于我女朋友很久都没有鸟我，我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见我。这时候，亲爱的二宝就可以出马了。“二宝，知道你嫂子的宿舍号吧！把她给我叫出来。”
　　“老大！”
　　“去年十月一号国庆长假那天在怡红......”
　　“去去去，老大，我马上就去。”二宝像屁股着火一般溜走了，正好容小爷我一人在名校逛逛。我还记得高中那会儿每周末我都会和唐静在图书馆复习做题，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们身上，她光顾着低头做题，而我光顾着抬头看她了。模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看到她依旧牢牢占据成绩榜上的第一名，我就完全不顾自己考了多少，对旁边哥们一个挑眉，瞧，这是我家的姑娘。后来，我想我们本应该分开了。但我不习惯于先放手，等她说出来，我就会潇潇洒洒地离开。我避开她，左等右等，直到她那天站在我家楼下破口大骂。
　　她骂道，江湖，你这个孬种。你这个考了二本就没种的龟孙子。
　　她骂得震天响，旁边的邻居都拉开了窗帘偷偷嗤笑，还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哪也不看，眼睛死死盯着我家窗户，她知道我在那里。其实我压根没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不希望她继续因为我的事和她父母吵架。我骨子里倒不是个执着的人，凡事都看的很开。给我一个理由，再爱的人，退一步我都能放手。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惟一一次见她不在正道上走，她表情不多的脸上扭曲成一种可爱的倔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情不自禁地打开窗户，对她傻笑做了个鬼脸。她被我逗乐了，忘记刚才对我破口大骂的事，也无奈地笑笑。只有我爸妈在一旁很尴尬的样子，催促我下去把女朋友拉上来。喷血上涌起来，我冲下楼去，拉着她跑起来，我们莽撞地冲撞着夏风，彷佛整个夏天的夏雨都砸落在阳光里。
　　记忆里还是温热的季节，而此时随口呼一口气都能见到升腾的白雾，幸好灰色羽绒服的口袋很大，我插着口袋手指很暖和。冬天的色调很晦暗，只有学校里几个报告亭布置的花枝招展。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有电话。二宝还没有成功。
　　等待的时间里我沿着报告亭看了起来，和所有学校的报告亭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就当打发时间了，一页一页浏览过去。突然，看到一张泛黄的似曾相识的黑白印刷照片贴在角落里，凑得太近玻璃板上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我哈了几口气用刚刚温热起来手指擦干净，嚯，真冷。照片中是一个青年，手里拿着一个奖杯，热烈的场面里唯他一人没有笑意似乎还有一种不耐烦的倦怠感掩藏在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后面。
　　这人很熟悉，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