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一炮灰》公子暖生

2、玉暖生

　　四
　　满园落雪，呼啸的寒风嘶鸣。
　　像是被生生抽尽心髓，那样从梦中醒来的孤寂。
　　多少回了，眼旁濡湿一片的醒来。
　　记着——
　　父王拥着母后被乱箭射死在吴国大殿的龙座之上。
　　母后将我藏在机括后头的时候，她告诉我:“蓝儿，好好活着，从今往后，忘了你自己。”
　　“忘记爱，也要忘记仇恨。”
　　忘么，忘记么？
　　破国那天的景象，百万北国铁骑踏碎我吴国的城门，像是噬血的魔鬼，那些昔日里鲜活的生命通通被他们碎成血泥。
　　忘记，这是母后对我的祝福。
　　可是……
　　我只能尽力而为……
　　披上衣裳，驾着马在夜色里前行，脸上刀割一样的疼，直到黎明。
　　勒住僵绳，我看那早已变为废墟的吴国疆土，天边艳红云霞翻卷，满眼尽是悲凉。
　　永安十八年，隆冬，北吴两军再战，此番北国反胜，北国太子连玉继位，改国号，大统。

　　五
　　念书的时候，夫子教过绝处逢生的成语，倘若一个人想要活着，总是能有办法活下去的。
　　带我出宫的老嬷嬷是母后的大婢，做得一手好甜品，她教我做甜汤，说是有一天她也离开了，我能养活自己。
　　之后，她便真的离开了。
　　北国的冬天比吴国要冷，我的手脚早便生了疮。鼓起的脓包破溃流血，尚未痊愈又生出新的疮来，那样恶心的一双手，谁想要喝我做出来的东西。
　　我只能自己喝着玩儿，端着热滚滚的汤水，手指头都是那种钻心的痒。
　　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还要活着呢！
　　“若蓝阿姐，若蓝阿姐。”

　　一个半大的孩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用他脏兮兮的小手拉着我的衣袖，眼泪横流的，我扯回袖子听他跟我讲 。
　　“阿姐，娘亲……娘亲病了，娘亲她，她流血了。”
　　扔了摊子，我跟着那个孩子去他的家。
　　回头不舍的看看，扔多少回摊子了，当年宫里带出来的积蓄应当被我败的差不多了……
　　算了，不管了。
　　七拐八拐，那破败的草屋茕茕孑立，我再一转身的时候，孩子却已经不见了。
　　病危的妇人呢，也没有。
　　我揉了揉痒痛的双手，多年不见的少年啊，还是那样的紫衣墨发，清冷眉眼。
　　“孤王找到你了，亡国公主。”他裂开嘴笑了。
　　是连玉啊！
　　不对，母后说什么来着，应当忘记。
　　是了，我不认识他。
　　我感到无法呼吸，那么直愣愣的，什么都做不了的站在那里。
　　倘若我说我恨他呢，倘若，我能杀了他呢？
　　他身后的阳光愈发刺眼，令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伸出的右手，还有手中的剑。
　　我闭上眼睛。
　　利刃刺穿皮肉，沉闷顿响。
　　没有疼痛，只有心死。
　　此时我想，这样，其实很好。

　　（六）

　　四周，仿若有清苦的药味——

　　意识的回归，就仿佛黎明乍破的一道光。

　　于无边黑暗中的意识慢慢回归，之后其他的一切感觉也都呼啸而来，疼，痛，然后是胸口那股仿佛整个人都要碎开的难过。

　　原来……没有死么？

　　我不想睁开眼睛可是，那握住我双手的手，突然收紧。
　　那几欲颤抖的声音。

　　“阿蓝。”

　　是他在叫我。

　　为什么没有死呢，是他也不舍得么？

　　我睁开了眼睛，忽然很想笑，我挣开连玉的手，慢慢支撑起身子来。
　　“我昏睡了多久。”开口嘶哑的声音，嗓子却并不干渴，喉头有甜润的水的味道，我咳嗽了两声。

　　“半月。”

　　“嗯。”

　　我拂了拂额角，不想看他。

　　倏地，连玉将我抱紧怀里，力量大的像是要将人揉碎，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又缓缓松开间隙。
　　“阿蓝阿蓝……”他呢喃着唤我的名字。

　　这是许久之前就盼望的温暖啊，可如今它竟来的如此不合时宜。
　　我眷顾他，我不想推开。

　　可是——

　　“阿蓝，我爱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破国那日的情形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父皇母后，还有那些惨死的宫人们。
　　连玉，我究竟是如何没有骨气，做你的皇后？！

　　屠了我的国家，杀死我的父王母后，我怎么去做你的皇后！

　　“若蓝。”

　　使劲咬住他的肩膀，直到满嘴都蔓延开腥咸。

　　张开双臂，用尽所有的力气来将他推开。

　　“连玉，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