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四【修】 竹暄力竭， ...
-
竹暄蹙眉，她恐冥昭有诈，故而前行时丝毫未曾放松警惕，冥昭突然发难在她意料中，回身格挡亦是早先便有了准备。真正让她一惊的是，回身一瞬间听见的声音，那定然是平安的声音。只是她虽然听闻，却不知平安究竟在何处，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竹暄把剑往前递去，将冥昭的脖子抵得紧了：“平安在此处。”
她说的肯切，冥昭无可奈何地笑道：“竹暄你恐是疯魔了。你们觉着我为了倾辞疯了，却不觉自个亦是风声鹤唳。平安不在了，是你自个将她照顾不周，与我何干？”
“我方才听见她唤我了。”竹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眼看着冥昭。
冥昭叹气，恳切道：“我立于你的剑下，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你我到底知交一场，我不欲伤你，你快些走罢，不定平安便在等你归去。我已然失去倾辞一次，不愿你也经历那撕心裂肺般的苦痛。”
“哦？知交一场？”竹暄像是听到甚好笑的事情，继续道，“既是知交一场，你如何对姬黛然，对聊杳下得去毒手？你几人同为上神，交情较我何曾浅过半分？”
冥昭冷声道：“上神不过是别人给的身份罢了。我只依我本心行事，你可知这犹如桎梏，我宁愿不要。”
冥昭突然抬手两指夹住杜若剑尖，伸手一推，将剑身推离颈侧。竹暄立即手腕翻转，将剑身侧着旋了一周，若是冥昭不松手，便要将他夹剑的手指削下不可。不得已冥昭只能提前放开手，足下御劲，欲要避开了剑身胁迫。竹暄将剑前送，又递至冥昭颈侧，拦住冥昭去路。冥昭旋身后退，要害躲开剑锋，脸颊上却划出一道细长剑痕。
杜若剑锋利无比，割出伤口平整一道，待冥昭退开后，血方才从他脸颊破口而出，眨眼间便覆了冥昭半面。冥昭相貌原本生得好，一道伤口竟也未曾让他变得面目可怖，只是添了几分落拓。
“他们容不得你太强，”冥昭抬手抚了一把脸，手指滑到脸庞的伤口上，他咧咧嘴，“竹暄你弱了许多。过了这么些招，你却只能伤我这分毫。”
拭去流下的血，冥昭嗤笑：“这就是他们兴的天道。我晓得你强撑着不去厉劫，欲要多陪平安些许时日。可那些人不会任你逍遥自在，他们怕得很，你无为非作歹之心，却始终是个精怪。他们怕了，却义正言辞说是你逆了天道循环，应受大道惩戒，故要你日日虚弱，要你法力流失。”
“甚么天道，腌臜得很，”冥昭恨道，“拿不下凶兽，却以临江锦鲤一族性命相抵，多少年了，何时才是尽头！”
冥昭劝说道：“你我皆是为天所迫之人，逢此妖魔盛行时，不若合手，将九天之上的酒囊饭袋都一并杀将，事成后，我只要倾辞，你我何必受着无辜束缚。”
竹暄握紧了剑：“我不顺天道，却不伤人丝毫，都在我自个身上受着。把她们还给我。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言毕，竹暄举剑劈了过去。
冥昭祭出轩辕弓，挡在剑下：“殊途同归，岂不美哉？”
竹暄剑身一转，剑锋贴在轩辕弓上，刺向冥昭。冥昭单手拉不开弓，洞内不若旷野，弓箭施展不便，挡了几记，冥昭退开许多，脱离了竹暄长剑所指之处。竹暄脚下生风，踏步追逐而去，冥昭见躲不掉，反手将弓掷向竹暄。
轩辕弓本重，冥昭用力掷来，竹暄不能强力用剑劈开，便旋身飞起落到一侧，堪堪躲过。弓身旋转而过，一声巨响，原是砸到“倾辞”所处的高台一角，将高台堪堪砸碎半方！弓弦扫过竹暄身侧，将她的发丝割去一缕，黑发被轩辕弓带起的风劲抬到半空，飘飘悠悠地又落下来。不待发丝着地，冥昭已然回身攻来。
此时他手中握了一根细长物什，似剑非剑，端头有四棱尖锥，锋利得很，尾部镶着彩羽，流光溢彩。却是轩辕弓的箭矢，轩辕弓体型不小，配搭的箭矢拿在手中，恰若一柄细剑。
冥昭手握了称手兵器，再战时，两人都是竭尽全力。二人皆在剑上灌注了法力，招式来往，双剑相碰，光华耀眼，剑声嘶鸣不止。强力对撞下，二人未曾见疲累，反是越战越勇一般，出手招式越发快，颇有不死不休之意。
几番找寻机会，冥昭在竹暄刺剑向前，防备不及时，抬箭直刺向竹暄心窝。竹暄剑势已出，已然不得收回防守，她足下一转，侧身避向一边，强行撤下长剑，身形站立不住，她便顺势滚身卸力。
虽是逃脱致命一击，竹暄手臂却被冥昭所持箭头刺穿，冥昭所持的箭矢端头造型奇异，四棱锋利且挖出四条血槽，刺入身体，侧身挣脱后，却将手臂划破大块，且因血槽之由，伤口破烂，血流不止。冥昭追将上来，一箭刺向竹暄所躺之地。顾不得伤口，竹暄一手拍地，飞身而起，眼见与冥昭距离过近，竹暄长剑刺不出，顺将剑柄后握，猛的激撞在冥昭肩胛，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冥昭动作一顿，身体偏向别处。
冥昭竹暄二人皆负伤在身，只得拉开距离，稍作缓息，待要再战时，忽一道惊雷炸开，将深洞上端径直劈开，洞口顿时拥入亮光。似仲夏暴雨来前的景象，天际雷声滚滚，震耳欲聋，随着雷声越发靠近，有人于天阙传音而来：“堕神冥昭，触天道大忌，罪重当诛，‘再造’之物，不容六界，赘物当灭。”
冥昭凝目，对着竹暄恨道：“当诛当灭？我有映世镜在手，无上神力为我所用，你不过苟延残喘，能奈我何？”他又举剑指着天际，目眦欲裂，朝天道，“你又能奈我何！”
竹暄尚在思考冥昭所言“映世镜”为何物，竟然让冥昭这般有恃无恐，又听一道雷声，便听冥昭大叫“倾辞！”舍身奔向高台而去，竹暄看过去，只见高台笼罩的精石光晕退笼至聊杳周遭，聊杳与“倾辞”的身体缓缓升起，漂浮至半空中投下的亮光中，亮光给“倾辞”周身撒上光晕，“倾辞”的衣物透了光，看起来不甚真实。
冥昭使了法术，踏空而起，欲要靠近“倾辞”，一道闪电炸下，炸碎了高台剩余半脚，原被轩辕弓砸得摇摇欲坠的高台，如大厦倾倒，全数压向冥昭，冥昭只能退开，躲过高台倾轧。
而竹暄将不真实感看得透彻了，并非是光亮透过“倾辞”衣物让她看起来不甚真实，而是“倾辞”全身逐渐变得透明，竟是逐渐烟消云散一般，最终全数散在空中，不留一丝痕迹。
当灭。
竟是这般灭去的。
冥昭退开后，还未再次上前，便见“倾辞”在他眼前再次灰飞烟灭，冥昭蓦地大笑：“你们便这般又杀了她！你们又杀了她！”
他施了禁术，纵妖物横行，任临江祸乱，将“倾辞”之身再造，又取血剖心，他以为终将赢回倾辞，却又亲眼见了“倾辞”消散。
原是都付诸东流。
冥昭大笑回身，提着剑便刺向竹暄：“是你将他们带来的！是你害死了我的倾辞！”
“找到此处不过是早晚的事，”竹暄提剑挡了，冷声道，“倾辞是活不过来了，她早先便死了。你自个造了什么物什出来，你自个不知道？它被你强行造出，无心无血，是个傀儡都算不上的怪物罢了。”
“怪物？”冥昭瞪大了眼，一字一顿道，“她会活过来的，就在刚才！她就要活过来的！”
他一双眼鼓得通红，勾起嘴角似在笑，眼泪却流了满面。
竹暄摇头叹气道：“你莫要固执了。”
“固执的是你们！”冥昭打断竹暄的话，不管不顾地提剑向竹暄刺去，“你们作甚的不放过她！”
冥昭状似疯癫，又哭又笑的，招式舞得猛烈又毫无章法，全凭一腔恨意动作，一劈一刺都要竹暄极大力气格挡。几次兵器相撞后，二人的武器锋口都破得参差不齐。
此时天边战鼓突然擂起，鼓声不歇，是旷朗他们找来了。堕魔的上神也是神，冥昭自然是要被抓归天界的。
冥昭自知已然穷途末路，已不欲奔逃，却也不束手就擒。他凝神聚气，一身修为聚于手中箭矢上。
“休想将我同倾辞分开。”冥昭轻声说完，猛地向竹暄冲去，竟是做的玉石俱焚的打算。
竹暄长剑横起，硬是截下冥昭当空刺来的一箭，一声剑折声响起，冥昭手中箭矢刺在竹暄的剑上，杜若剑被折做两段，而他手中箭矢穿过剑身，被格挡住偏了方向，整根刺穿了竹暄左腰处。
血很快涌出来，这一挡，竹暄亦是耗费了心神，她心口起伏喘气，看着身前的冥昭。冥昭低头看着自己胸膛，嘴角涌出血来，闭眼时他对着竹暄轻声道：“这便完了？”
冥昭胸口正插着断裂的剑端，没入到底。剑断时，竹暄徒手抓了断裂的剑，冥昭贴身将箭矢刺穿竹暄身体，一瞬间，竹暄便也将断剑刺中冥昭心口。
竹暄伸手一推，冥昭“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他死了。
忍痛拔出腰处箭矢，竹暄握着残剑，环顾四周，一片狼藉。聊杳被亮光带走，应是被接回了天阙。姬黛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另一方高台上，若是平日，她定然乍呼痛快极了，何时这般安静过。
大敌已亡，竹暄心里却并不好受，平安仍是不见踪影，她便不能停下。竹暄往高台走去，现下只得先将姬黛然带出去。
腰部的伤口流血不止，竹暄已尽力走得稳健，脚步仍有有些许飘浮，她已强撑这许久。
倒在地上的怀沙在竹暄走过时一跃而起，伸手作爪，猛地掏向竹暄！
竹暄发觉身后动静，纵是反应过来，仍是慢了些许，只将将避开要害，怀沙一爪掏去，自竹暄身后贯穿她肩头。
竹暄力竭，遭此一记，已无力再搏，膝盖一软，倾身跪坐在地。
怀沙收回手，朝着竹暄阴狠道：“我方才说过了，不会完的。”
竹暄喘息着，蹙眉道：“你不是怀沙……”
“怀沙早被我杀了！你晓得我如何杀了他么？我抽出了他的魂魄，将他魂魄一掌打散了！我要教他生生世世都不得再活！他该死！他娶得倾辞，却不护她，怀沙他知道倾辞身份，竟然仍放任倾辞消散！明明只要他一句挽留，倾辞绝不可能形神俱灭！”
“你是冥昭。”
竹暄明白了，冥昭有映世镜，能将上古神力化为几用，亦能将人神魄一分为二。他杀了怀沙，占用了怀沙身体，凡人体魄，能进得结界，掳走平安等人，亦能用凡胎□□骗过众人眼识。
冥昭走近，伸手作爪，便是要不死不休。他一爪掏下，身后却突然光芒大盛，冥昭回身看去，平安竟出现在他身后！
平安眼见竹暄与冥昭一战，提心吊胆许久。冥昭以这种方式活过来，要杀了精疲力尽的竹暄，平安在结界中几乎吓疯，全身灼烫的感觉忽的大盛，竟然将结界打破了。
平安扣住冥昭肩头，用力撕扯，“咔”的一声，竟然将怀沙身体的肩头卸下。一言不发，平安伸手似冥昭掏心的爪状，从身后将怀沙的肩头穿透，手拉扯回来，将冥昭用同样的方法伤了。
怀沙的身体仍是凡胎□□，冥昭未曾想到平安竟冲破了结界，这般伤他，惊讶未及，已然丢了大半性命。
平安手下再不留情，一手穿过怀沙胸膛，穿破怀沙心脏，她将怀沙的身体，也便是如今的冥昭，彻彻底底杀死了。
她半个身子满覆猩红的血，手掌上的一汪顺着她的指间滴到她的鞋边，溅到下裳上，又很快隐没于衣料上淋染的血迹里。
平安吸吸鼻子，眼眶通红，她抬手想擦去即将要溢出眼眶的眼泪，抬手又看见自己满手的血，竹暄就在她不远处，平安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她将手藏到身后，怕竹暄见了她浴血的模样。身上的衣衫沾了血，浓稠黏腻地贴在身上，余温褪去后，冰凉得让人浮起一层鸡皮疙瘩。似乎怎么都藏不住一身血，平安失神喃喃：“竹暄……”
竹暄见到突然出现的平安，来不及狂喜便被平安满身狼狈的模样引得湿了眼眶。她知道平安失踪这些天定然不好过，却没想到竟是被折磨至这般模样，一身衣衫脏污不堪，有泥土，有尘埃，更多的是干涸后又重新透出的血迹。
平安满身浴血站在原地，怀沙的尸首倒在一旁，细看之下，平安站着的姿势很是奇怪，甚至是扭曲，颤抖着摇摇欲坠。竹暄除了自责只余后悔，她扔了剑，阔步前行。
只字不提平安方才撕杀怀沙的情形，竹暄像是看不见平安满身污迹，终于将平安拥入怀中。她想开口唤声平安，出口的声音却早已哽咽，竹暄喉中闷痛，她张合双唇，而后终于将心尖上萦转的名字唤出来：“平安！”
怀中的身体绵软得不甚正常，竹暄甚至连拥抱都不敢用力。
平安倚在竹暄身上再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肺腔的疼痛让她失了强撑站立的力气，身子软绵得便要滑到地上。
竹暄环着平安，让她跪坐在地时亦能靠在自个怀里。平安的头靠在她肩窝，细微的哭声从传进耳里，不多时肩头便温热一片，竹暄胸口起伏，在平安看不见的侧面，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平安的声音细若游丝，落进她的耳里：“竹暄，好痛哦……”
竹暄一瞬便泪流满面，她揽着平安，不敢用力，竹暄松开紧咬的下唇，满腔苦涩：“对不住。平安，对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四【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