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且留双泪说相思 这是一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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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
九月的京城，太阳渐渐失去了威力，倾云等待着凉爽秋天的到来。
九月的塞外，太阳躲进云层里，一场暴风雨在外出围猎的康熙和他的儿子们头上翻卷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雨，它深深地改变了上至康熙，下至皇子，亲贵，大臣...每一个人，以及整个国家的命运。
它发端于五月康熙巡幸塞外时，年仅7岁的十八阿哥身染重病，康熙十分疼爱这个小儿子，又焦又虑，让他更不郁闷的是太子胤礽对幼弟的病情不闻不问。直到十八阿哥不治身亡，都毫无悲哀之色。康熙没想到他对手足都如此冷漠无情，责骂之后，胤礽不知悔改，反而忿然发怒，甚至半夜偷窥康熙的营帐。这下康熙不只是伤心和愤怒了，他更害怕，弑父登极的例子历史上数不胜数，再加上胤礽多年的劣迹，他痛苦的意识到，不能继续包容胤礽了，否则自己可能会得不到善终，他要马上结束这个二十多年的错误。
他甚至等不到回京，就在半路上，九月初四这日，以“不法祖德，不遵祖德，肆恶虐众，暴戾□□”废黜了胤礽的太子之位。可是胤礽毕竟是康熙倾注了无数心血和希望的嫡长子，所以在宣布的时候，五十多岁的皇帝又痛又气又羞，以致于满面流泪，最后都站不住，扑倒在地。
太子之位虚空，众阿哥跃跃欲试，拉开了角逐的序幕。
这是一场不用刀枪剑戟，杀人不见血光的战争。
这样的战争当然不需要填写报名表，完全自愿，只是，当它终在十多年后结束时，每个人都为结果，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太子被废的消息飞一般的传到京城，倾云不知道胤禛的第一表情如何，因为那时，他尚在宫中办事，他没参加这次塞外围猎，和三阿哥一起被留在京中主持事务。
晚上，胤禛回府，面色平静得像一泓湖水，倾云心想做大事的人果然沉得住气。
夜里，他环住的她腰，不说话，也不动，倾云知道他肯定在想废太子之事，也不去打扰他，他不是个要女人出主意的男人。她静静的躺在他怀里，过了一会，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这夜倾云睡得并不安稳，身旁的人不断的翻身，她也醒了好几次，半梦半醒之间，隐隐听见城头的更鼓敲了四下，她便披衣起床，发现胤禛已经穿戴整齐，立于窗前，听见动静，对她招招手：“起来了？”
“想了一夜？”她近前，发现他脊背直挺，嘴角微扬，眼圈周围有些阴影，但双目却炯炯有神，整个人好似一支蓄势待发的箭，踌躇满志又雄心勃勃。
“差不多，废太子关乎国本，这次的事情将会波及朝野上下，等皇阿玛回京，我肯定无暇分身，”他神情严肃，加重了语气：“你做事谨慎，又知我心意，这么多年来主持府中大小事宜，我最放心。我和太子关系向来不错，如被误认为与太子一党，牵扯进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要慌，照顾好家里就是为我解忧了。”
“我懂，家里你不用担心。”倾云点点头：“不过，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一定会成功的。”
“我昨天想了半夜，才算想好周全的对策。可朝堂之上，瞬息万变，我都不敢说就有万全的把握，”他叹道：“你倒是比我还自信。”
倾云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自信，是女人的直觉，真正自信的是胤禛你。”
她，不过是知道历史罢了。
九月初七，康熙命八阿哥总领内务府，每当皇室内部发生重大变故时，常派皇子或者皇帝的兄弟担任此职，这一任命体现了康熙对他的信任和重视。同日，又召三阿哥快马见驾，查问有否参与废太子一党。
九月十六日，康熙到京，在一片惊讶声中，旋即拘禁随他此次出巡的十三阿哥胤祥，同时被拘禁的还有三阿哥。又囚禁胤礽于上驷院旁，命大阿哥和胤禛共同看守。
九月二十五日，大阿哥向秘奏皇帝废太子此前其种种劣迹，落井下石。然后用密谋的语气说：“有一相面人张明德曾言八阿哥胤禩后必大贵，如皇父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大阿哥自认为揣摩对了圣意，可是康熙虽然迫不及待的废黜了太子，不等于就会杀掉胤礽，弑子是明君们最担当不起的罪名。大阿哥想借机邀功以增加自己被立为太子砝码的企图被康熙一眼看穿，他怒斥他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国法，皆难容之，遂拘其于宫中。
而大阿哥所奏“相面人张明德曾言八阿哥胤禩后必大贵”更让康熙敏锐的意识到，除了大阿哥，还有更多的儿子窥视着太子宝座。现在，他不敢信任任何一个儿子了，心痛又无奈之下，为了自身的安危，也为了查明这些皇子的居心，不仅命人严审张明德，还拘禁了四阿哥，五阿哥和八阿哥。此时，在他成年的儿子中，大部分都被拘禁了。这下，本来太子被废后就不平静的局面更是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胤禛被拘禁的消息也让倾云吓了一大跳，府里的其他女人就更别提了。好在倾云是那种别人越慌张她越镇定的人，胤禛被囚的第二天，她请来李薇梦她们喝茶。落座后，入府最晚的耿秋最沉不住气，不待品茶，就紧张的问：“福晋，您看贝勒爷会不会被革爵...会不会和太子爷似的...”
倾云早等着有人发问，此状唇边勾出一缕悠远淡漠的浅笑，淡淡道：“贝勒爷忠心不二，日月可鉴，皇上乃有道明君，又是贝勒爷的皇父，睿智非凡，自有定夺。你难道怀疑皇上的英明？”
怀疑皇上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耿秋自然接不住，惶恐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替贝勒爷担心”
倾云喝了口茶，才又开口，这回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也知道你为贝勒爷担心，不过呢，咱们女人，守好本分就行了，朝堂上的事自有皇上裁决。贝勒爷平素对你疼爱有佳，这种时候，不要到处嚼舌根，自乱阵脚，反而惹出笑话。”
说完，她招呼大家品茶，不再谈论此事。大家听了她这番话，又见她神色如常的闲谈，不知不觉也放下心来。以后数日，倾云经常邀她们喝茶聊天，虽然外面波涛汹涌，内院的日子到是过得平静如常。
其实倾云心中也十分不安，她虽然持定胤禛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是并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着急也没用，于是，便常常练字，每当拿起毛笔，写写哪些先哲的诗句，她就会心平气和，不再烦躁。
这日，她坐在书桌前，准备练字。拉开抽屉，目光落在一个花梨小匣上，由不得叹了口气，这面装的都是历年来她和咏晴的通信－－自从那年从走咏晴后，她遵守诺言，常常去信给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的情意也在鱼雁往来中日益加深。可是自从去年，她写给咏晴的信就再无回音。此时，倾云的阿玛和额娘已经去世，对于母族的亲戚又不知晓多少，便托胤禛打听。
胤禛告诉她，咏晴的父亲富察大人因罪被罢官革职，抄没家产，永不录用，全家据说迁往他出。宦海虽凶险，皇恩亦难测，倾云也没料到富察家会遭如此噩运。她赶忙让胤禛查访咏晴他们的下落，过了不久，查到全家搬到山东，可贝勒府的人到了山东，邻居又说上月咏晴一家再次搬迁，没有留下地址。中国之大，一时之间倾云真不知从何处找起，无奈搁置下来。可每每想到咏晴，家世衰败，不知沦落何处，要受多少苦，更不知有没有相见的机会。她愈发不忍再望那信匣，便合上抽屉，拿出字帖来练字。
她现在练习的是行书，穿越这么久，倾云写一手端正的楷书完全没问题。和胤禛和好后，有日她在房中写信，胤禛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练行书吧。”
“我不是王右军，练那么多也没用。平时写写账簿就够了。不像你们要在皇阿玛面前写得一手好字才算露脸。”
他不接她的话茬，只是对着她微笑：“练练没坏处，临帖最能陶冶情操，磨练耐性了。”
倾云不明白他为何心血来潮要自己练行书，可看样子不是开玩笑，她于书法一道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转念一想，便说：“练也行，你要亲自教我。”
她知道他最热忱的书法爱好者，字也是极好的，练康熙都夸奖过。
“这有何难，我叫人把字帖拿过来，现在就教你。”他难得有这种求之不得的口气，倾云却制止了他：“等等，我知道皇阿玛最欣赏董华亭的字，你也是练他的字。可是我不要他的。”
他讶然：“董华亭有何不好？”
“不是不好，就是不喜欢罢了。”她给了他一个顽皮的笑容：“要是临他的字，我就不练。”
这些日子以来，胤禛对于倾云偶尔流露的这种近似撒娇的语气很是受用，宠溺的说：“你喜欢谁的，就练谁。”
胤禛的字是练董其昌浑圆正大的路子，她故意说：“我喜欢黄山谷。”要知道和黄山谷奇峻的书法和董氏完全背道而驰。
胤禛微微颦眉道：“黄山谷的行书内敛外放，袅袅婷婷，写来昂藏郁拔而神闲意媚，如千里云阵，气势非凡。我少时也曾摹过，现在也不知道写得像不像了。”说着抽走倾云手中的笔，写了起来。
他的一撇一捺充满纵横开阖的动势，又沉着痛快，正式黄氏字体。
显而易见，并没有为难到他。
倾云后来练字也就不用一般学黄山谷必用的《松风阁贴》，而是用胤禛一笔一画亲写的字帖。因此，每次练字时，她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这字帖的创造者。
今次也不例外。
宣纸上一个个强劲有力的墨字仿佛也有自己的灵魂，让她想起胤禛那充满抱负的双眼，胸有成竹的神态，更想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从懵懂到觉醒，从陌生到深情。这些日子，他们相恋相依，似乎又回到初婚般亲密，可她看不出他对自己是不是怀有同样的情感。
他们的关系越好，她就越忍受不了整日猜疑他到底是爱自己，还是不爱？
爱情二个字，真的好辛苦。
她不想再这么装做什么也没发生，即便是飞蛾扑火，她也要告诉他，她爱他，希望他能够用同样的感情来回应她。虽然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家庭，但是，她仍然想要他给予自己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倾云决定，等废太子之事结束就行动。
九月二十八日，康熙召见了所有的阿哥－－拘禁的，没拘禁的。他说已经查明张明德不仅和大阿哥勾结，和八阿哥也过从甚密，更预言“八阿哥胤禩后必大贵”。
胤禩在朝中一直以“贤德”著称，说起来也是一表人才。近年来，暗中拉拢了不少王公大臣，甚至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与其共进退。在朝野上下，声势浩大，私下里和太子势不两立。现在，更是对太子宝座虎视眈眈。可惜康熙没考虑过立其为太子，更不会纵容他势力越来越大，张德明的话让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因此在宣布了张明德死刑后，盛怒之下的康熙当场下令将八阿哥锁拿，幸亏众阿哥力谏，才得以保全。
事情并没有完，十月初二，康熙又狠狠的责骂了胤禩一顿，说他性奸心诈，纠合党羽，妄行作乱，不可姑息，下旨革去贝勒爵位。并释放了所有被拘禁的阿哥。
在此前一天，三阿哥和胤祥提前被释放出来，释放的原因各不相同。三阿哥是查明确实没参与太子党，胤祥则是被人从禁所中抬出来的，原来在这次巡幸中，他腿部受过伤，在拘禁中意外复发，情形严重，必须回阿哥所治疗。
胤禛回府后，每晚都在倾云房中留宿，不过只是抱着她，什么也不做。外面还是一片混乱。这期间，三阿哥向康熙告发了大阿哥魇镇废太子，导致大阿哥被终身圈禁，也致使康熙重新看待胤礽。经过了多天的斟酌，越来越复杂的形势和对父子情意的怀念终于让他释放了废太子，指望他改而从善。另一方面，他对群臣推荐出来的太子人选－－八阿哥－－再次采取了否定态度。但是，过了几天，他又宣布恢复八阿哥贝勒头衔。
“皇上这架势十之八九是要重立二阿哥为太子。”晚上，倾云在胤禛喝莲子羹时说道。
“我看也是。八弟刚刚复了爵，朝中势力依然不小，对太子宝座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再这么下去，迫于形势，早晚皇阿玛要重立太子。而皇阿玛对二哥一向感情深厚，再加上魇镇之事，足以让皇阿玛恢复对二哥的信任，重登东宫之位将不遥远。”
“那你不担心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哥复立了太子怕也是难以服众，早晚还得下来。倒是八弟他们虽然权势正炙，但越是如此皇阿玛越是不会立他。”胤禛顿了一下，徐徐说道：“其实他们都错了，皇阿玛最重孝道，可他们偏偏如此露骨的争夺，让皇阿玛失望，是注定得不到哪个位子的。”
“怪不得前几天二阿哥被释放，皇阿玛怕他心存忌恨，特意夸赞了你们几兄弟的好处，说你‘最体朕心，殷勤恳切，诚孝之至’。在这天下大乱的节骨眼上，只有你一直关怀皇上。二阿哥被囚禁时，又深知大义，秉公办事，帮二阿哥和诸阿哥陈奏多事。皇上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光诚孝体贴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让皇阿玛赏识我，但是....”
“但是又不能太明显，对不对？”倾云接了下去。
他冲她无言的扯了扯嘴角，放下手中的碗，拉过她的一只手，放在两手中摩挲着。倾云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怜惜，这些生在皇家的人，为什么总要把真实的自己深深隐藏起来才能生存下去。她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急急的说：“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会成功！”
胤禛被她突如其来的笃定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旋即左手松开她的手，绕过肩膀把她整个人拉入怀中，一阵轻笑在他胸膛中回旋，连日来的紧张情绪似乎也从随之消失：“你真是我的宝。”他口气很柔和，右手还抓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柔软的皮肤上来回滑动，好像借着抚摩传递某种隐秘的思绪：“没想到在我身边，一直有一个这么知我心意的人，还是个女人。倾云，你真是我的知己。”
“知己？” 她猛然转过身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看着他就像慢镜头般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变了，因为胤禛的双手改握住自己的双肩，耳边响起一声声：“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儿不舒服？”
她张张嘴，但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可是大脑完全被“知己”两字堵得要裂开。可是，比裂开的伤口更鲜明的是残酷的事实－－自己不过是知己而已。
原来如此。
还需要什么表白！
答案都清晰的摆在面前，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好像筋疲力竭的跑完了万米长路，在终点，人家却告诉你参加错了比赛。
胤禛的声音还在响着，语调关切，表情真挚，可倾云已经分辨不出真假。她挣脱了他的双手，站了起来，用力闭上眼睛再张开，再闭眼再张开。眼前的胤禛还是刚才的胤禛，书房还是刚才书房，这世界永不会因为个人的痛苦而改变。她无比艰难的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没事，突然有点头疼，不碍事的。”
“好好的怎么头疼，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不要紧的。”倾云拉住他的袖子：“坐会就好了。”
“真不要紧？”她感到胤禛狐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想问什么，但又忍住了，只是伸出双手，用指尖轻轻按摩她两边的太阳穴，一圈又一圈，手法缓慢而柔和。如果是在此之前，倾云一定会十分享受这片刻的安闲，但她现在心中阵阵剧痛，只能竭力垂下眼帘，正好瞥见他深紫色的衣角叠在自己膝上，上面用金丝弯弯曲曲的勾勒出大片大片的流云，绣工精致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置于手掌细细触摸。可就算攥住近在咫尺的衣角又有什么用？他的心仍是不属于自己的。
倾云此刻不禁想大声质问命运：为什么把她送来倒退三百年的地方，为什么把一个陌生人生生变成她的丈夫，为什么又安排自己爱上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而自己又必须接受。
当然，没人能够回答。
她想起穿越以来自己发誓要坚强，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正是这种信念让她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现在她同样想用这种信念保护自己，是的，无论是生活还是爱情，她都决心做一个面对现实，永不低头的人。既然命运能把她从一个现代女性变成举止姿态都符合古代规范的皇子福晋，那么为什么她不能同样利用命运，利用同样滴水穿石的力量让胤禛爱上自己呢？毕竟，自己才是和胤禛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哪个人。
也许是自欺欺人，也许是锦囊妙计，无论怎么样，这种想法终于让倾云找到了希望。其实，早在她决定表白自己感情的那刻，她就决定了去做那只飞蛾，飞向火焰或者太阳。
爱就是这样，从来不用合情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且留双泪说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