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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几日行云何处去 这位太子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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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五年
这些日子倾云一直在想,是什么时候爱上胤禛的,又爱他哪点?
思想前后,也没得出结论。也许,爱是没有理由的。
直到很多年后,她历经风雨,皱纹爬上眼角时,才明白,当一个人被不可抗力所隔绝,硬生生地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爱上第一个给予他安定生活和无限呵护的人,是一件多么容易而自然的事。更何况倾云的这个他是年少热烈,学富五车,雄心壮志的胤禛呢?
这样的男人在任何时代都不乏大把的女孩子追求。
更另她困扰的是,这份爱根本不应该存在。因此,她打算继续装,装做什么也没发生,虽然漂亮笑下去,如同冬天饮雪水。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元宵节。
元宵节民间惯例是五天,禛贝勒府则过四天,宫中是三天,从十四到十六,但是宫中上灯最早,头年的腊月二十四在各处宫殿就开始安灯。此外,还举行各种宴会,十四十五两日的宴会都是康熙主持,十六日的主角则是仁宪皇太后,她在宁寿宫宴请她的孙子,孙子福晋,孙女,以及已薨逝的裕亲王,恭亲王系的子女,当然康熙以及后宫主位也要出席。
这种级别的宴会倾云穿戴须十分郑重,头戴红片金约,颈围东珠领约,身穿香色长袍。她装扮完毕时,胤禛已站在门口,也是一身正装,金色的朝服显得他雍容高贵。见她出来,便轻轻伸出一只手,倾云微微侧头,把手递给他,他小心地牵起,两人一同走出府门,登上马车。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幅多么和谐的画面,可是倾云知道不过是演戏,今天的戏才刚刚开始。
她和胤禛到的不早不晚,和其他宗亲相互见礼后,胤禛开始和男人们谈天说地,看得出,在宗亲中他的人缘还不错,倾云则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女眷叫去拉家常。陆陆续续的,大部分人都到齐了,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太子殿下到!”
太子胤礽带着太子妃从外面走来。他个子不高,但是派头最大,背着手,昂着头,踱方步,身后数名太监小心翼翼的随侍左右,身上是杏黄色的朝袍,除了皇帝外只有他能用这个颜色。众人见到他,都停止了说话,一屋子的主子奴才一齐向他请安,胤礽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地位,根本不看众人,挥了挥手,径直走到自己桌边。
等他落座,众人才各做各事。但是兄恭弟和的场面不可或缺,众位阿哥纷纷过去胤礽和交谈,胤礽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一副高傲的表情,让兄弟闲聊场面的热烈程度和刚才差了许多,过了一会,众人便一一散去,就剩下胤礽一个人,不过从他倨傲的神态看来,似乎很享受这种独处。
这位太子爷真的很酷。
又过了片刻,今天的两位主角到了,康熙搀扶着仁宪皇太后入席。
无论国宴家宴,惯例,皇帝先要讲话,康熙是位推崇孝道的皇帝,也确实是个孝子,他让皇太后先讲话,然后自己再讲。
两人讲话的内容大同小异,和元旦,万寿等节日差不多,倾云听得都能背出来。然后康熙宣布开席。
宫中摆膳的阵势可以用“排山倒海,有条不紊”来形容。几十名穿戴整齐的太监,手提朱漆金龙食盒,浩浩荡荡的走进来,很快,一盘盘精美诱人的佳肴就布满餐桌。这些太监的动作迅速熟练,端菜、上菜、撤菜、换菜毫无杂声。宴席不仅餐具华贵,菜色众多,美味可口,而且名目也与众不同。由于是元宵节,元宵必不可少,这是一种特殊的八宝元宵,直到清朝灭亡,做法才从禁中传出。
但是倾云无心品尝元宵,她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皇上,皇太后在说什么,在看谁,在想什么;诸阿哥,福晋,嫔妃的动向也要关注。要不然点到名字,接不上话不仅丢自己的脸,更损贝勒府的颜面。尤其是康熙,家宴顾名思义是要享受家庭的乐趣,对于他,不但要接得上话,还要说得好听,说得让他高兴。其实所有人都是这样,因为都要讨好皇上,所以人人的心思都不在菜上。
不过,康熙和倾云说话并不多,他最关心的是太子,不时的和胤礽交谈,露出和蔼的笑容,还从自己桌上赏菜给他。
晚宴结束的时候,康熙的笑容越发开怀,他是很享受这次的“天伦之乐”。
真开心的只有他一个,剩下的全是在演出一场名为“皇家也有天伦之乐”的戏罢了。
倾云觉得她和胤禛是最好的演员,她知道何时该微笑,何时该端庄,何时该偎依在丈夫身边做小鸟依人状;胤禛则知道什么何时该发言,何时做孝子状,何时做好丈夫态。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不用交流的眼神,不用事先的暗示,不用任何的剧本,就能做出全天下最相亲相爱的夫妻样来。当他们一起给皇太后献贺礼的时,连太后都夸他们是天作之和,一对璧人。
倾云只得低下头,浅笑着,做出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可谁知道,他们虽然并肩而立,胳膊依着胳膊,手拉着手,笑得那么甜蜜,但是,心却无限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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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胤禛照常进宫办事,晌午的时候,被胤祥拉到一边。
十三直入主题,“四哥和四嫂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胤禛奇怪。
“元旦,上元,你和四嫂在家宴上看来很和谐,可是你们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但让胤禛莫名的烦躁起来,却还嘴硬:“我们能有什么事?我们很好。”
“四嫂对我一直很照顾,我们兄弟又最贴心,四哥,你们有事连我也瞒?”十三担忧的看着他。
胤禛知瞒不过他,于是说:“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这件事太堵心,我不想说。”
“夫妻之间还堵心?怕是四哥在和我太极。”
胤禛揉揉眉心:“十三弟真是越来越精儿,好,告诉你,不过这事确实堵心的很。”
接着,他把由于不见倾云对弘晖死去感到悲伤,所引发的那场争吵告诉了胤祥。
“弘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她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掉”
“我没想到,她是这样绝情的女人”
“你说,我对她还能当作什么都发生似的吗?”
胤祥沉吟半晌:“我觉得四嫂不是这样的人。”他想起大格格生日时,芙儿把糖屑抹到倾云衣服上,她都没恼,反而教自己如何哄孩子。于是,对胤禛描述了倾云给芙儿庆生那日的情景:“别人的孩子都疼爱有加,对弘晖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四哥记得阮嗣宗的故事吧。有次嗣宗和朋友对弈,忽然有人把他母亲的死讯告诉他,朋友听了说这盘棋不要下了,赶快去奔丧。嗣宗却不准,也无悲泣之色,一定要下完这盘棋。周围人都怪他不孝,母亲死了,还有心情下棋。其实嗣宗品性笃挚,纯孝之至。他的悲哀不是表面上的,而是内心的极度悲哀。只是大众都不了解,所以批评他行为放浪,不守礼教,却不知他内心痛苦更甚常人。”
“四嫂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人。”
胤禛想起那晚,倾云曾质问“非要哭出声来,才算痛苦吗?”又浮现出倾云往日对弘晖宠爱的画面,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也许,真如胤祥说的那样,错怪了她。
“我要好好想想。”他一向坚毅明亮的眼睛里有一丝迷离。
“弘晖之死对你打击过大,一时误会了嫂子,也是有可能的。”十三继续道:“四哥是个明白人,不过现在困于局中,看不清罢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十三的话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倾云。
她正在下棋,一个人下棋,拿着棋谱,自己和自己对弈。想当初都是他俩一起下棋的,如今却物是人非,胤禛心中一紧。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很快站起来,恭敬的说:“贝勒爷,有何吩咐?”
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他摒退了仆役,神色有些不定:“那天晚上,我错怪了你罢?”
倾云好一会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天吵架,淡淡道:“贝勒爷都已经定过罪了,现在说这些干吗?”阳光照在她如水般的瞳仁上,明明暗暗,让人看不真切。
他突然完全醒悟了,真的是误会她了。
可对着她似笑非笑的面庞,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倾云,原谅我。”
原谅我?以胤禛的性格和骄傲,说出这样的话一定很不容易。倾云想,可是原谅之后呢?仍然要看着他三妻四妾,美人在怀的生活。她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十六岁女孩,生活永远是现实而残酷的。
给她的选择亦不多。
她摇摇头:“贝勒爷这是说的哪儿话,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急欲想知道她的想法:“这不是真心话,倾云,我要听真话!”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不信。”他斩钉截铁的说,突然又想到什么,叫来贴身太监,低声吩咐几句,然后坐下来,定定的看着她,他不说话,倾云也不理他。
太监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接过太监手里的东西,递给倾云。
原来是之前交给耿秋的两个庄子的账簿。
倾云看了看封面,什么也不说,就放下了。
“你想要什么?”他不由得问,声音闷闷的,带着疑惑。
“你能给我什么?”看着他转动的黑眼睛,她想他的答案和她一样。名份?她是嫡福晋。地位?账簿都交还了。珠宝?她从来不缺。道歉?他今天就是来道歉的。他能给她的不过这么多。
“能给的都给你了。”回答果然不出她所料。
“是啊,我要的你都给我了。”她说的违心,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恐怕给不起。
“可是,你还在不高兴。”
“没有,高兴的。”
“不生我气了?”
“嗯。”其实当他说出“原谅我”的时候,她已经原谅他了,这很不可思议,也许说明对他的爱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真的吗?”他仔细凝视她。
倾云用力点了点头:忽然说:“握我的手。”他愣了一下,很快把她的手包住,“怎么这么凉?”他哈了一口气,搓着她的手。
“我喜欢你的手。”
“嗯?”他停了一下。
“很暖和。”
他笑了,是她很久都没看过的柔和的笑:“你的手会和我一样暖和的。”他拥她入怀,在耳边轻轻细语。
靠在他的胸前,倾云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怀抱。
她多么想告诉他,她要的不过是这样握住他的手,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