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散文随笔集）》梵高的日光海岸

8、周末。诊所 周末。诊所

　　“怎么还没到我，我九点多就挂号了。”女声。
　　“九点多算早啊？你去大医院看看，人家提早两三个月就挂满了。”医生。
　　“我是说，会不会有人插队……”
　　“没有，全部都在这里排着，一个一个按顺序来的，我从来不许插队的。”
　　“那，呵呵，看得挺慢……”
　　“就是要慢慢看才能看准看好，要对病人负责任啊，轮到你你也想我给你看仔细点，是不是。”一个什么都认真的医生。
　　那女子比我早两号，下一个就她了。
　　绕过满屋子站着坐着踱着的病人，我走到门口。那一排玉兰树日日夜夜站着不累的吗，天光太白了，白得云都看不见了，白得天地都恍惚地困了。
　　十二点零三分。

　　呆站了一会儿，转视诊室，医生位空着，坐在桌旁病号凳上的还是那个小男生，桌上长长一列病历乖乖排着队，显然是排着排着睡着了，秋眠不觉午啊。
　　蔡医生从走道轻绵飘移过来。这上午就上了这一次洗手间吧。
　　“ 蔡医生，要不我去买点吃的给你吧？”
　　“不用不用，不用……”她因起座走动而红晕微蒸的脸，笑了笑，摇了摇头，走进诊室。
　　“曾医生，你好！”我走向不远处的小市场。
　　“哎，小梵，你好！”
　　“是这样，我在等蔡医生看病，后面还有十个八个，估计要看到一两点了，想问你，蔡医生喜欢吃什么，我去买。”
　　“天啊……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买点包子吧，不过，她肯定不会吃的。”
　　“是啊，但是……”
　　步至小市场门外，茫茫然一抬头，竟有一朵玉兰肢体飞扬险舞在高大玉兰树深翠的叶丛边，因午困起的涣散精神稍稍拢了拢。
　　面包，牛奶，各两份。
　　“蔡医生，先吃点东西吧。”我拿出牛奶。
　　“不用不用，哪有心机吃，我连喝水都没心机喝了，谢谢谢谢。”她提了提桌上三分之二成满的玻璃水瓶，也许那三分之一就是在体内循环了一个上午刚刚被排掉的。
　　她不吃，那么对面那个陪她坐了一个上午的助手也就不会吃的了，那么，我也不必再问了。
　　面包牛奶放几上。
　　重至门外，挂号处收费处唰一唰到底拉上了卷闸门。
　　“你们下班了吗？药怎么取？”
　　“下午再来。”永远那么酷的圆脸深眼薄嘴颇像西洋版邓伯伯的挂号员兼收费员道。又转身到取药房，唰，又拉下一道卷砸门。
　　十二点三十七分。

　　这个小小的分院门诊部只剩下一个仍敞开的诊室，生意兴隆，人丁兴旺。
　　“梵……”
　　“这儿……”我赶紧走过去。
　　“真难为你怎么撑得住，看这么多病人，我都饿得累得顶不住了。” 一六十上下男病号。
　　“是啊，都七十几岁了，还……”另一病号。
　　“有什么办法，都是很远来的，还有病得很重的，人家来了哪好意思不看，喏，这些都是后来加的，还没挂号，我让他们下午再补挂。人老了，没办法，看不快。”蔡医生说着把两指轻压在我腕下。
　　七十六岁，名老中医，返聘，一周两个诊所四个上午。
　　“我老公说我一天就睡两三个小时，还给人看病，别把人家看坏了。” 某次到曾医生的诊所做针灸碰到她。
　　“我说我哪里都没用了，就是这脑子还好用，看着那些病人那么可怜，又不忍心，出诊前一天晚上我就吃一片阿普唑仑，睡多一点点，真把人看坏了就死火啰。”是对曾医生也是对我说的。说完就孩子似的躺在床上，曾医生则女儿似的给她针灸，艾灸。
　　“哎哟，痛死我了，今天走路多了，不行啊……前天不舒服吃了一点中药，好难吃，昨天就不吃了，我最讨厌喝中药了，真难为那些人天天喝，特别是那些小孩子，咦啧，好可怜，所以我开处方，就尽量开得好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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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再来拿药吧，啊？”
　　唇红齿白，面白透粉，不见一星半点瑕疵，眼睛依然是真纯恳切的，藏着鹤发童颜的秘密。
　　离开诊室前，发现几子上还有一个面包一瓶牛奶，两个小朋友倚着沙发看着我。
　　“怎么不吃呢？刚才不是给你吃吗？”
　　“我喝了。”稍大男孩说。
　　“给医生喝吧。”小男孩母亲说。
　　那个刚才抱着一瓶奶一个面包的四五岁小不点不吱声脉脉然望着我。
　　“医生不肯喝，你喝了嘛，你想喝吗？”那个小人儿真可爱。
　　小人儿不吱声，只望着我，眼睛里有一个已经很长久的怯怯的想字。
　　“你帮阿姨做一件事好不好？把这面包牛奶给医生，先给老的，再给年轻的，要是她们不吃，就你吃。”
　　小人还是不吱声，抱起袋子，又看了看我，就走向医生。
　　我转身出了门，掏出手机。
　　午间一点零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