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散文随笔集）》梵高的日光海岸

23、快乐的飞虻 快乐的飞虻

　　这半年来一直在回顾一件事，一件面对死亡的事。
　　去年，母亲与她好姐妹的丈夫相继离开人世，他们走的日子仅仅相差两天，而他们面对死亡的态度竟惊人地相似。
　　母亲患的是子宫癌，后来转到肺部，再后来转入骨髓，最后半年母亲已经骨瘦如柴，止痛药一天天在增加，最后母亲痛得无药可吃，只能不断缩短服药的时间。最后半年里，母亲还是坚持每天到室外散步，与周围的人交谈，常常笑着跟我说：“你看，我又赚了一天了！”；每一次照相，母亲都会露出笑脸，嘴上喊着“耶——”一边做出个胜利的手势；母亲淡淡地多次跟我们谈论她的后事，谈论父亲的未来，叮嘱我们不能哭着送她；母亲悄悄地准备好了她朴素的寿衣和鞋子……
　　母亲姐妹的丈夫琼伯父我们熟悉，过去我们两家是最亲的，常常围在一起同吃一锅饭，一兜红薯，一盆芋头。
　　母亲患病期间曾经到伯母家小坐，琼伯父问起我：“老二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见到她了！”他的惦记让我回忆起了许多往事。趁着回乡我便跑到小镇他们的家，已经无法自理的琼伯父坐在特制的轮椅上，他的面貌没多大改变，还是那么爽朗那么笑容满面，我们一同谈了许多过去的趣事与笑话，最后我在他光光的宽脑门上响响地亲了一下，琼伯父开心地呵呵笑。
　　最后一次见琼伯父是母亲去世前一周，也是琼伯父走前几天。伯母走到床边吃力地把琼伯父扶靠在床头上，知道是我们来了，琼伯父露出他特有的诙谐风趣的笑脸，虽然已经不那么清醒。我很大声地夸奖着他的笑容，琼伯父听了呵呵笑着，说：“琼伯这台拖拉机要熄火啦！”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就常常这么开玩笑……

　　“生亦我所欲……死亦我所恶”，孟子的话适用于任何生命。像母亲这样坚强琼伯父这样硬朗的人，对生命本更懂得珍爱，但是在无法逆转的现实里，他们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展示了生的美好，淡化了死的悲凉。这并不是大多数中国人能够做到的。
　　在我们的文化里，对死亡的描述是那么凄惨恐怖，单单是表示死亡的词语就让我们四肢发冷，心生恐慌：
　　殒、殁、殪、陨、坠、殇、折、亡，断气、咽气、疾终、气散、气绝、气尽、数尽，丧、丧终、丧生、非命、亡命、断命、没命、捐命、毙命、绝命；弃世、永别、老了、走了、去了、不在了、离开了、过去了、过世了、走远了、不行了、完蛋了、下地狱、见阎王……
　　死者长已矣，对于生命的终结，我们无法不悲哀。所以哲学家们探讨死亡，探讨生命的来与去，心理学家研究死亡，揣摩并安抚濒死心灵，文学家描述死亡，展示生命的卑微与悲壮……
　　像“永远”是人们对情感最美好的愿望一样，“永生”是人们对生命最美好的愿望。自古人们追求永生、长寿，权位愈高，欲望愈大的人，愈想长生不老，封建社会的帝王们更是追求成仙，以“永垂不朽”。
　　秦始皇派出五百童男童女往东海求取长生不老仙药，这是人所皆知的；处于封建社会顶峰的安乐的唐朝更是如此，唐太宗、唐宪宗、唐穆宗、唐武宗、唐宣宗五位皇帝都怀着美好的个人愿望，大量吞服丹药……
　　在民间，这样追求永生的故事也有很多：嫦娥为了成仙把丈夫后羿的“仙丹”也偷吃了；各类妖魔鬼怪为了长生不老，想尽办法要吃唐僧的肉……
　　为了长生，人们冒险服用重金属“丹药”；为了长生，人们宁愿抛弃爱人；为了长生，人们渴望吃同类的肉……都是因为死实在太可怕了！
　　可是这些追求长生的人的结局却非常具有讽刺意味。
　　上述追求永生的帝王们不但没得到永生，反而个个英年早逝，没有一个活过50岁。
　　追求成仙的嫦娥，结果正如李商隐诗句说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永远忍受寂寞的煎熬。
　　千方百计要吃唐僧肉的妖魔鬼怪，全被孙悟空打回原形……

　　生命固然美好，但生命自有它的规律，人为的过分的逆反只会把事情弄巧反拙。在这方面老百姓要比帝王聪明很多，他们乐天知命，从上面民间流传的《嫦娥奔月》和《西游记》的故事结局可以看得出来。

　　把生命的规律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和深度的，是老子和庄子。
　　对于死亡，老子采取一种自然主义的豁达态度。“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复归于天地之间，死亡是必然的归宿，这是自然而然的，也没有什么不好，所谓“有生必有死”，“盛极而衰”，“物壮则老，老则死”。
　　庄子则认为，死生之变，本来就同“春秋冬夏四时之行”一样，生，“时也”；死，“顺也”，是自然变化而已。此观点最有代表性的故事是《鼓盆而歌》。
　　惠子听说庄子的妻子死了，便到庄家表示哀悼。可到达庄家见到的情景却使他大为惊讶：庄子正坐在地上，用手中的木棍一边有节奏地敲着瓦盆，一边唱着歌。惠子生气地指责庄子的无情。庄子站起来说：“我妻子刚死的时候，我何尝不悲伤呢？只是后来想到，妻子最初也是没有生命、没有形体、也没有气息的，后来经过变化而产生生命，如今又变化为死，即没有生命。这种变化，就像春夏秋冬四季那样运行不止。现在她已经安息在天地之间，而我却还要悲伤痛哭，这不是太不通达命理了吗？所以止住了哭泣。”
　　人们都说老庄消极，其实在对待生与死的态度上，他们不仅积极还很乐观：即使面对死亡，也要继续好好生活，继续歌唱。正因为有这样的生死观，老子和庄子才得以在人间“逍遥游”，享受着生的快乐。

　　在外国，许多睿智的名人也是因为有这样豁达的生死观，消除了对死的恐惧，视死如归。
　　美国作家马克吐温，临终前对前来探望自己的朋友说：“再见，我们还会相逢呀！”
　　德国作曲家布拉姆斯，临终前亲自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后，他向在场的护士说：“味道真不赖！谢谢！”
　　英国剧作家韦策利，临终时对他年轻的再婚妻子幽默地说：“你向我发誓吧，绝不再跟老头结婚！”
　　英国著名的侦探小说家柯南·道尔，在永别人间之前，由衷地向对他无微不至地照料、护理的妻子表示最后一次感谢：“该为你做个奖牌，上面刻上‘所有护士中最杰出的女性’这句话”。
　　美国第28任总统威尔逊，在死神终于降临时对身边手忙脚乱的看护人员说：“不要慌，我已经准备就绪。”
　　瑞士电影艺术家普宁，一辈子饰演战争狂人，临终时他轻声地对身边的人说：“现在好了，仗终于打完了，我该睡个安稳觉了。”
　　德国电影艺术家庞贝丽，临死时说：“我要到另一个世界从影去了。”
　　俄国芭蕾舞艺术家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请把我的天鹅舞服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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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生与死，留给人们更多的是冷静、从容、信心和勇气，而这正是我们面对死亡时最为需要的！在这点上，西方国家似乎更加乐观和积极。
　　在某些国家，一些民族甚至把葬礼办得很喜庆。
　　居住在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上的杜拉加斯族认为，人死后灵魂会返回天上或到灵山去。因此，人死与出殡是一项十分隆重的、愉快的仪式。葬祭期间，四面八方亲友云集，人人穿戴华丽服饰，象欢度佳节一样载歌载舞，并连日举行盛大丧宴，还有传统的斗鸡、斗牛和歌舞助兴。因为葬祭是祝贺死者“荣归天国”的快乐日子，所以遗属们绝不能流露悲伤，还要满脸笑容，与参加者一道欢庆。
　　西非多哥的埃维族人也一样，他们觉得去世意味着人的灵魂回到了神灵和祖先身边，应该欢庆，绝不该悲伤。他们会在晚上举办盛大的葬礼。伴随着音乐和非洲鼓的鼓点，亡者亲属开始面无戚容地纵情歌舞，表达对亡者的眷恋，及对亡者即将魂归天国的羡慕和喜悦。深夜时分则燃起火炬，继续歌舞欢唱，将狂欢一直进行到天亮。

　　其实，在我们这个把死亡看得过于沉重的国度里，还是不乏乐观表达死亡的词语的：
　　成佛、圆寂、顺世、登仙、升仙、游仙、羽化、返真，献身、捐身、捐躯、就义、赴义，回老家、翘辫子、呜呼了、吹灯拔蜡、玩儿完、蹬腿儿、抻(伸)腿儿，光荣了、当土地局局长了、去见马克思了、去见上帝了……
　　这些词语俚语俗语淡化了死的浓黑的色彩，让人心多了一点亮色。死亡绝不是我们的向往和意愿，但对死亡的态度却影响着我们终生的心境。
　　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君子因为心胸开朗，思想坦率洁净，所以十分舒畅安定。小人心里欲念太多，心理负担很重，就常忧虑、担心，所以总是忐忑不安，坐立不稳。 这句话用在面对生死问题上也很对：淡化生死的人坦荡荡，活得更快乐安适，忧虑生死的人常戚戚，活得彷徨不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生命是转瞬即逝永不复返的，所以人生当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豁达看待人生，豁达面对生死，才是对生更好的把握。
　　马克思说：“世界历史形式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喜剧。”人生最后的一个阶段也应该是喜剧：充实地体会了生的快乐以后了无遗憾地安静长眠。伏尼契在《牛虻》里塑造的感染着千千万万人的饱经忧患、意志坚强、机智勇敢的革命者牛虻，就是以喜剧的乐观态度走向死亡的。
　　临刑前，牛虻在狱中给一生挚爱的琼玛写信：“我知道，如果你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团结起来，就会给他们猛烈的反击，你们将会实现为之奋斗的宏伟大业。至于我，对待死亡将会怀着轻松的心情，走进院子，就像是放假回家的孩童。我已经完成了我这一份工作，死刑就是我已经彻底完成了这份工作的证明。他们杀了我，因为他们害怕我，我心何求？”
　　最后他还在信上写上了他们儿时熟稔的一首小诗：
　　不管我活着，
　　还是我死掉，
　　我都是一只，
　　快乐的飞虻！
　　多么感人的小诗啊！勇敢地真诚地美好地活过了，就可以如孩子般快乐地回归老家了。牛虻如此，母亲如此，琼伯父也如此，我们也应该如此。如果世间人人都是一只快乐的飞虻，生命将更有魅力，更庄严灿烂——
　　对死的乐观就是对生的虔敬。

　　20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