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雀心》黄油星人

7、第六章 算账

　　丹娉刚洗漱好。就向账房那边走。账房的小厮都熟悉了丹娉的到来，对她也就不再那么拘谨，微微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丹娉熟门熟路地坐到椅子上，开始翻账本上的数目。

　　她算完了府外的，就开始翻府内的。翻到支出和收入，总觉得有那么不对劲。她仔细地看了看，发觉是数目的问题。对府外支出的一部分钱财并没有如实报到账本上！也就说，有人隐藏了支出的那部分。

　　她皱了皱眉，恰巧林管事走进来，他笑道：“大小姐早，是不是遇到难题了？”

　　他可是很希望大小姐遇到难题的。因为从大小姐管账以来，就没有请教过他一次！

　　这可真是把脸面丢大了。林管事觉得总要有那么一次把这个面子给挣回来！

　　丹娉倒真是遇到了难题，她把遇到的情况给林管事说了一遍。林管事听了紧皱眉头，“这种事，几年来还是头一次。我在管账这些年，基本都不会算错，一般账目都是自己亲自翻阅的，要说有错也会看到……”

　　丹娉想了想，“那您会把账本交予别人过目么？”

　　林管事道：“除了我管账，丹府的另一半家业就是三姨娘管了，我报告给老爷前会请她过目一遍。”他轻轻地嘶了一声，“昨日我才给她过目一遍……”

　　丹娉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如果是小厮或者丫鬟虚报数目就罢了。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这个人和三姨娘就脱不了干系。

　　她觉得自己不能凭空怀疑别人。她要去探一探证据。

　　林管事看出了她的意图。没有反对。他道：“还是请九少爷回来商量商量吧。”

　　丹娉点了点头。这样做最为妥当。

　　但是很不巧，这几天丹朗游都不在。丹娉只能把这件事暂且先放一放。隔了几天之后，丹娉今早刚请安。半路上听到两个丫头窃窃私语，大意是府内要来人了。而且来头还不小。

　　丹娉思考片刻，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她换了一身湖蓝色锦绶藕丝罗裳，随手绾了一个闺中女子的普通发饰。看着清淡，却又不失对客人到来的尊重。她很满意。

　　等到有通告的丫鬟招呼自己前去大厅。她随口问道：“来的客人是谁？”

　　丫鬟道：“是老爷远方的表亲，还带了自家的几个女儿。说是来探访。”

　　丹娉“哦？”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远方的表亲，来探访，还带自家的几个女儿？这不摆明就是来看婚配的吗？

　　丹娉脑子里略过几个名字。她家的几个哥哥，没一个正经的。丹历年年纪一大把，有着这么丰厚的家业却不知道传给谁，还苦苦守着也真是痛苦……

　　她突然感叹起来。也难怪九哥想要这么早开始接管家业了。丹历年好像也没多少年了。

　　堂厅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因为本是招待来宾的地方。厅堂也自然大了，装饰也有些隆重了。一行坐在那儿面生的，估计都是所谓的远亲了。丹娉心里数了数，一共有五个女子。其中两个小的差不多五六岁的年纪，另外一个八九岁的样子。还有两个大的就和丹娉差不多了，也快及弈了。

　　不过她的一众兄弟似乎还没到……丹娉暗想着，对着他们行了一个礼。坐在她正前面的是一个憨厚的中年男子，看到丹娉，乐呵呵地笑道：“这就是大小姐了吧？长得真是玲珑剔透，以后啊一定要叫你爹给你许个好婚事。”

　　丹娉笑笑。

　　另一个年长但穿着华贵的妇人就是中年男子的妻子。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丹娉，把自己手上的珊瑚手钏摘下，拉着她的手套上去，感叹道：“果然是青春艾少，大小姐的手衬得这手钏更加漂亮了，就当见面礼，送给你好了。”

　　丹娉低眉道：“谢谢舅母。”

　　恰好走进来的丹娟看到这一幕。心里一赌。自己的亲母被她害的活活毒死。她却在哪儿谈笑风生地接受别人的馈礼？凭什么？

　　压下心头的不快，用她应以为傲的黄鹂之音，脆生生地行礼，“舅舅好，舅母好。”

　　丹娉转过头，看到了向她挑衅对视的丹娟。她今日特意打扮地隆重，似是有意强调自己的身份。她的脸本就清秀，一袭挑丝双窠云雁装更衬得她羸弱不堪，娇憨可人。

　　舅母照常夸了几句，但并没有赠送别的。

　　丹娉坐下后，扫了眼那五位女子。小的就不说了，稚气未脱还不懂亲事，一看就是来凑数的。中间那个穿着淡雅，相貌平平的，一看也就对这件事不怎么在意。另外两个一个穿的娇粉，相貌也不差，两只手隐藏在袖子中，看着似乎很紧张。另一个相貌更甚，只是穿的十分朴素，但朴素的衣着更衬得她气质脱俗。

　　两种人，不同的美。丹娉想到自家的几个兄长，相貌都是不差。只是……谈婚论嫁的话，只有九哥最正经了。

　　如果那两个女子，有可能会嫁给九哥……丹娉心里有些塞塞的，却说不出为什么。

　　她低头拨了拨茶盏。外头正好有谈笑声进来。是三哥和五哥。他们进来看到几个陌生女子，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三哥还好，也是有妻室的人，所以许配也轮不到他。只用眼神暧昧地看向五哥。

　　二哥，大名丹佟。今年十八，刚考完科举。限下还没有娶妻，不过几个通房丫鬟倒是有的。他长相虽没有九哥那样的温文尔雅，却有一种高高在上冷淡。他对男女之事，年少也只是好奇，所以就有了几个通房丫鬟。但是长大了也就觉得不怎么样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让丫鬟给他侍寝过了。想到父亲的意图，只觉得内心烦躁。

　　三哥生了一张公子脸。举手投足一股纨绔风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都可以让那些小姐们脸红心跳。但在知道他已经有妻室后，女眷的心情莫不暗淡下来。

　　她要嫁，也要做个正室。总不可能是小妾？她可是嫡女。沈来凤眯了眯眼。抚了抚身上舒适的艳色料子。目光停在三哥身上，很快就离开了。这样的淡漠疏离，可不是她喜欢的。她要喜欢的，也要像……

　　忽然，她目光停住了。似乎是定格了一般。

　　门外，走进一个少年。他逆着光，看不清容颜。身段修长，步子很沉稳，一步一步掷地有声，穿着青灰色暗纹的蜀锦，没有多做修饰，却莫名感觉很舒服。等到他走进了。沈来凤才惊艳他的长相。

　　首先是那双眼睛，深邃狭长，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深不见底的谷。再是眉毛，飞扬地似要翱翔四海，长入鬓发。精致的下巴薄唇微勾。像是勾起一片风花雪月。风流地说不出话。可那气质偏偏儒雅近人，完全不似长相那般勾人。

　　可这风流与文雅的矛盾结合体。就更让他具备了迷人的魄力。

　　沈来凤怔怔地看着，一时竟忘了挪开视线。丹朗游感到一阵炙热的视线，不由得顺着看去。就看到一个妆容精致女子痴痴地望着他。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眉，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地对着在座的舅公舅母行礼。

　　舅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忽然就笑开了眼睛。舅公摸着疏疏的胡须，点了点头。

　　两人极有默契。

　　丹娉早就知道九哥的到来会出这样的事。她抚了抚额。九哥的人格魅力可真是大啊。

　　丹朗游只觉得气氛诡异。忽然看到丹娉坐在一边，带些笑意地看着他。他挑了挑眉，走过去坐到丹娉边上。丹娉看见自家九哥走了过来，眼中的揶揄更甚。丹朗游不禁失笑。这一笑，更是把沈来凤勾了魂去。她握紧了手中的手绢。心里发誓，一定要嫁给他。

　　沈沁虽然没有表露太多的情绪。但一双妙目滴溜溜地围着丹朗游打转。她瞥了眼自家的姐姐如此势在必得的模样。心里不由得黯了黯。

　　家父家母都是很宠爱长姐的。自己和长姐同时看上的人，再怎么样嫁过去，也是妾……

　　丹朗游坐下后，靠过去，悄悄对丹娉道：“你笑什么？”

　　低沉悦耳的嗓音响在耳畔，丹娉偏头对他道：“你也不看看旁边女眷的眼神。”

　　丹朗游怔了片刻，转过头去，不其然撞到两个视线。一个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另一个大胆地回望他，丹朗游把目光淡淡地回到了丹娉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像是细碎的光芒汇聚，整个小脸越发白皙，微微翘起的红唇毫无征兆地勾住他的心。

　　“九哥，你难道不考虑一下？”

　　丹朗游忽然招招手，示意丹娉过来。丹娉好奇地把耳朵凑上去，以为九哥要说什么话。丹朗游凑近她小巧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只考虑你。”

　　丹娉脑袋就有些空白，她反应不过来。丹朗游已经离开了，拿起一边的茶盏，喝了口茶。

　　殊不知，这一副的光景落在沈来凤的眼中，无比刺眼。她看到那个男子勾着笑，眼神带着风月，只对一个女子宠溺。而那个女子居然堂而皇之地接受了，还在那边窃窃私语。并且，还红了脸？这是什么一个情况？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沈沁只觉得两个兄妹感情很好，不由得羡慕起来。

　　丹娉晕晕乎乎，刚才九哥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说他放心不下她，所以并不打算娶妻？
　　脸上的余热消散下去。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九哥的侧脸。恰巧这时门外又有人进来。是六哥。

　　丹娉的六哥，名丹亚，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骁勇善战，常年抗战在外，晒了一身黝黑的皮肤，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避讳。他一进门就看见两个漂亮的女子坐在那儿，目光停驻了一会儿就掩下去，对舅公舅母行礼。

　　舅母皱了眉头，舅公却饶有兴趣地看着五哥。

　　这丹亚人长得黝黑，眼睛却很有神。常年的习武更显得他高大威武，气质凛人。

　　摸着胡须的舅公觉得自己的女儿就需要这样一个强壮的男人。可以好好地保护自己的女人。

　　舅母松下了眉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着丹朗游。

　　丹历年看在座的人都到齐了。就乐呵呵地一一介绍：“这是我的三儿子，丹郡；六儿子丹亚……九儿子，丹朗游。”

　　说道丹朗游，两个女眷的眼睛都亮了亮。

　　疏山游水朗朗乾坤。

　　落日余晖风情万种。

　　非常漂亮的名字。

　　舅公同样介绍完毕沈来凤和沈沁后。话题一转，咳嗽了一声，“历年啊，你也知道。我家这两个女儿也不小了。是该到该许配婚事的年纪了，你家儿子个个生的俊朗清秀，若是哪个还没有娶正室，不如我们……”

　　沈沁一听父亲说的那么直接。脸颊已经红成了熟苹果。沈来凤却满目期待地盯着丹朗游。眼中的爱慕显而易见。她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丹历年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个儿子。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风姿。他又看了眼两个及弈的小姐。压低了声音，对舅公道：“这事儿，不如稍后商议。你看先让他们……”

　　舅公恍然大悟，对自家女儿干笑一声，踌躇地说不出话。

　　丹娟看出他们的意图，立刻出来调节气氛，娇笑一声：“舅公舅母如此着急，倒反而让这些姐姐们不知所措呢。不如让姐姐和哥哥一起寻个日子游玩，大家也不会这么拘谨了。”

　　刚开始见面就谈论婚嫁，这女子的腼腆往哪儿放？

　　舅母点点头，很是赞同。看向丹娟的目光不禁柔和起来。

　　沈来凤直起了身子，立即道：“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天气正好，不如一起去看看江城有名的怡花园如何？”

　　众人都没有异议。丹历年吩咐小厮叫来马车，分别安排女眷和男眷的车数，一行人乘着马车游玩去。

　　一共叫来四匹马车，女眷两批，男眷两批。三哥虽然不参与这趟形貌不和的“相亲”，但在家里坐久了，也想出来偷个乐，就跟着一道去了。

　　丹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悠悠荡荡地看着窗外的景物缓慢移动起来。思绪飘渺间，觉得有一道视线看着自己。顺着视线看去，不其然撞到丹朗游含笑的目光。她回视一笑，心里却隐隐有着担忧。倘若自己成了九哥不能嫁娶的负担，她比九哥小，不嫁娶不要紧。可是九哥都已经十九了，现在不娶，以后怎么办呢……

　　怡花园，是江城有名的赏花景点。一般只有权贵人士才可入内。丹府是朝廷的一大右臂，自然地位显赫。而沈家也自然不差，两家聚集到一起，算是南北各方的势力都齐全了。怡花园的下属自然也不敢怠慢。

　　怡花园的景色也是名不虚传的。说是园子，方圆大的却绵延不见天际。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花草。有竹园、春园、夏园、秋园、冬园。顾名思义，春园是春天的花草开的园子，夏园就是夏季的花，秋园冬园以此类推。

　　春分刚过，正是四月时节。春园里樱花飘零，点点粉红落在枝头，点缀着优雅。女眷们刚下车，无一不都看痴了眼。沈来凤趁着所有人被分散注意力，步子慢慢踱到丹朗游的旁边。

　　她虽然生性大胆张扬，可终究是一个怀春的少女。看着那一袭青衫越来越近，心跳得没有规律，仿佛下一秒便要蹦出胸膛。手心里的帕子已经湿透，她既是雀跃，又是胆怯。樱花飘落在她的鼻尖上，她却只闻到一股清冽而又淡漠的味道。她知道那是只属于他的。

　　极力想要去靠近，极力想要去触摸。沈来凤越来越强烈的念头促使她抓住他翩翩飞舞的衣角。忽然对上丹朗游冷冷清清的视线，她幡然醒悟过来。自知失仪，面色通红。手上力道一松，衣角从指尖流过，她却觉得再也不会有抓住的那一天。

　　“我……我是沈家的嫡长女，沈来凤。来去的来，凤凰的凤。我刚才，想要和你说说话，见你要走了，所以……”她咬了咬唇，柔弱的模样引人怜惜。

　　丹朗游低着头，看到小女儿家泛红的耳朵。面上温和一笑，“没关系。”他目光一顿，道：“不过我现在并不想婚配。”

　　沈来凤面色一白，心里忽然空空落落的。她面色难堪地笑起来，“我……”

　　丹朗游却没有心思应付这位大小姐。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没有犹豫地从她身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