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酒当歌，人生几何》韩澹

9、九

　　九
　　林澈听了这番谈话，诧异得很，本来应当是江湖机密，怎么弄得连乞丐都知道了，还有宝藏，林家的宝藏悉数用来扶持三百年前危难之中的宋家嫡系这才应该是官方的说法，林家真正的宝藏只有爹爹我还有祖母三个人知道，就连我也是不知道详情的，为什么？这些消息到底是谁散播的，还有这个苏潜，他似乎也在掩藏自己的身份，苏卫冕不就是他爹嚒！却在宋前辈跟前一口否定了自己的身份，苏潜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就罢了，万一知道了还装糊涂，就意味着爹爹妈妈的死必然与苏家也有关系，难道苏家宋家已经联手了么？这可不行，我得快点到商洛才行。
　　“阿九还有没有水？我想洗洗手”小柒说着就伸出油腻腻的手，阿九晃晃水囊，答道，“没有了，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小河，我还想洗个脸，浑身不舒服，能洗澡就最好了”两个小丫头哪里过过这种露宿野外的生活，连野营也没有参加过呀，互相不自主的摆出了苦瓜脸。
　　“我去找点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苏潜说着就站了起来
　　“姐姐也去帮忙吧，我和小姐姐在这里等你们”林澈把几个空水囊都交给了阿九。
　　破庙外的空地上洒满了一层薄薄的月光看起来静谧得很，只是这种偶尔听见蝉鸣的静谧，使得阿九更加想家了，“原来最痛苦的不是有做不完的试卷”阿九嘀咕了一句，苏潜已经跨上了马，阿九还在分神嘀咕的时候被一把拉上了马。只听见苏潜说一句，“坐稳了”，凉风就灌进来直往衣服里面钻，阿九用力抱着苏潜的腰，想把头埋在他的薄薄的衣料里面，找一点温度，或者只是想拼命抓住点什么，因为太想家而想要流泪的感觉慢慢被压制住了。苏潜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让一个人坐在他的背后而不设防，而且还是个女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他觉得事情似乎一点点地开始脱离他的控制，他能够感到阿九对他的依赖和信任，说不上讨厌，只是一边想要逃开，一边又想要去保护，他这两天甚至开始担心一个不会武功的阿九加上一个不会武功的小柒再加上一个半大不小的小少年能不能顺利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可是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更加隐隐地感觉到这小少年肯定有着巨大的秘密，这三个人应该是个大麻烦，妈妈说中秋节之前一定要到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心软，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办法，翻过伏牛山，我们就分道扬镳。一炷香以后果然听到了水流声，苏潜下马以后，顺手似的把阿九抱了下来，阿九下马以后并没有松开扶着苏潜的手反而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起苏潜来，苏潜看着阿九柔和的发光的眼眸，竟然把脸偏了偏，不愿意再看这美丽的眼睛一眼，这是个会发光的可爱的人，多看一眼便多一份危险似的，只因为这可爱温柔的人对他并没有什么用处，连武功都不会，难道要时时去保护她么！
　　“苏潜？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阿九突然低声说道
　　“嗯”苏潜觉得这月光和潺潺的流水声，使他有点恍惚
　　“你是我离开家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只是想记住你长什么样子，一个人总不能忘记对她好的人，你又太会易容了，我怕我会忘记你本来的样子，我知道你过几天就会离开了，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再见面，更加不晓得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我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你的确太笨了，就再给你看几遍吧？””他突然想要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因为他想要抱一抱阿九，只因为她的声音似乎能穿过自己的心，分外甜美动人，他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声音会突然变得那么有吸引力，让人非听进去非记在心上不可。“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么？如此还怎么行走江湖？”他故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生硬而没有感情
　　阿九果然放开了他的胳膊，回答道，“一点也不会，我从来没有想过我需要会武功呀，可是上次有人要杀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会武功多么重要，我简直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连易容都不懂，骑马也骑得不好，你们这里的东西我都不会，简直，我简直什么都不会”阿九不是个喜欢抱怨的人，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激动，好想要别人同情似的，马上就平复了情绪，以轻松而自然的口吻问，“苏潜，你们这里的人都会武功么，易容也都会么？我是指江湖上的人，比如像白家苏家这样的武林世家，比如刚才我们遇见的乞丐”
　　“那些乞丐会武功”苏潜说着就拿出一本墨蓝色封面的书，只见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递给了阿九。
　　“这是什么？”
　　“本来给桃桃的生日礼物，写了易容的材料制作方法，易容手法的图解，最后还有几种常用的美容膏药配方，翡翠散，碧玉膏都有”苏潜的声音还是不带感情的，随意的，连表情都和平时一样，微微带点笑容。
　　“桃桃是谁呢？”
　　“正是舍妹。她顽皮得很，最爱去到处惹麻烦”
　　“我从来不敢惹麻烦，麻烦却要来惹我”阿九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妥，和喜欢的朋友在一起，况且很快就要分别了，做什么要说丧气的话呢？“苏潜，我唱歌给你听！”
　　阿九不等苏潜回答就对着发白光的闪闪流水唱起歌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苏潜安安静静地听，觉得空气都变得柔和而芬芳起来，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因为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而美好。
　　“小柒说愿意给我钱，只要我不唱歌，我以前觉得她可能夸张其辞了，现在看来，她说得没错”阿九摸摸自己的头，苦笑了一下，有点后知后觉的害羞，心里想，上赶着丢人，这下可丢人丢大发了。
　　“并不难听”苏潜淡淡的说，心里想着，只是叫人觉得不真实，叫人觉得仿佛以前就听过这歌声又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歌声，可是他看了一眼被晚风吹起来的毛茸茸的极软极柔的乌发，那从来不达眼底的笑意，竟然好似牛乳一般醇厚，溪水一般灵动，他自己却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的。
　　“哎，也没什么，我们来谈正经事吧，我想要拜你为师，好歹这几天帮助我认一认常用的易容草药”
　　“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拜师就不必了，我师傅‘玉狐仙＇嘱咐过我不可外传，你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连小柒也不可以告诉么？”虽然觉得有点得寸进尺，可是还是问出口了
　　“不可以”苏潜神色严肃地答道
　　“谢谢，苏潜这个给你”阿九解下随身携带的平安扣
　　“嗯”苏潜本来想说不必了，但是那小小的玉环似乎有某种魔力，他一触到这温热的玉环就不自主的握住了，小心塞进了衣袖里，右手虚虚笼起来咳嗽一声，模模糊糊问道，“要不要吃糖葫芦？”难得的是阿九居然听清了，“要的！要的！快拿出来”气氛突然欢快起来，这欢快一直持续到取完水回到破庙。
　　人还未下马就听见一阵兵刃相击声，阿九想也没想飞奔进去找小柒，只见昏暗的火堆旁，人影飘飞，林澈正和一个着土黄色衣衫的瘦猴子一样的人打得不可开交，小柒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张望，三个乞丐已经走掉了，“不要打，不要打”阿九喊道，生怕林澈被伤到。“没用的，我刚刚就喊过了”小柒向阿九这里走来。苏潜一剑化开两人的攻势，二人果然不打了，阿九想，关键时候，还是武力有用。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苏潜抱拳相问
　　“好说好说，我就是轩辕骰，你叫什么？”
　　“原来就是外号狗皮膏药赌三招的轩辕先生，在下姓苏”阿九以为这土黄衣服的人听见人家叫他狗皮膏药肯定生气，没想到对方十分高兴的样子
　　“格老子，总算出来个懂事的，我的规矩江湖朋友是知道的”
　　“先生大名早有耳闻，先生平生最喜欢赌，但是只投骰子赌大小，单双，赌资也只是三招对方的武功，”
　　“看来你懂事多了，我和这小子赌是看得起他，怎奈他不识抬举”
　　“的确是我这位朋友不懂事”苏潜转向啊澈继续说道，“狗皮膏药的意思是，你如果不赌，这位轩辕先生就一直缠到你肯赌为止，我记得从来不赌的‘妙妙生＇被缠了整整一年，还是和他赌了”
　　“那么，谁赢了呢？”小柒问道
　　“自然是轩辕先生”
　　“奥，原来是个欺软怕硬，胡搅蛮缠的人”阿九啧啧摇头
　　“我也不会占你们便宜，若是这小少年不会赌，不敢赌，他找个人代替他，我会多说一句话我就不叫堵三招了”
　　“你这么厉害，自然有恃无恐，不论人家找谁代替你都有把我赢，我看你不是狗皮膏药堵三招你是专占便宜堵三招”小柒话说到这里，阿九马上心有灵犀，插话道，“除非你也找个旗鼓相当的人赌，否则算什么好汉？比我们两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也不如，我们虽然从来不赌，若是赌起来也万万不会像你一样不讲道理。”轩辕骰收起大刀，想了一下，说，“也罢，你们两个女娃娃的确不会武功，手爪白净，倒是像关在深宅里面的人，我害怕你们使诈不成！就你来替我赌”轩辕骰手指像小柒，“那么，少爷我就代你赌吧”阿九朝啊澈笑了笑，一脸恭敬。轩辕骰更加放心了，心想一个不会赌的主子能教出两个会赌的丫鬟么！
　　阿九和小柒简直开心死了，上了这么多年学，别的娱乐没有，玩大富翁可是有经验多了，少说也投了十年骰子，后来两个人都能一定程度上控制点数了，就不高兴玩了，没想到可以在这里派上用场。两个人面上却装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畏缩样。小柒还故作天真地问了一句，“是谁的点数大谁就赢吗？”轩辕骰点点头，似乎更放心了。结果小柒得了一个二一个四阿九得了一个三一个五，林澈松了口气，阿九小柒摆出劫后余生的喜庆脸，简直想给自己颁一个小金人奖。不等三人开口，轩辕骰就说，“愿赌服输，明天开始我就教你三招”。
　　“前辈风采果然过人，小女子佩服”小柒突然入戏，觉得江湖似乎也挺好玩的，阿九却觉得又困又累又心烦，有气无力说，“我们休息一下吧，真的困死我了”
　　说着就拉了阿九去之前铺好油纸蒙了毯子的地方走过去，不久大家就听见了沉沉的鼻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