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无心爱良夜》醉渔

2、第二章

　　（五）

　　萧容近几日心情都很好，就连一向冷酷寡言，面如冰山的萧遥在她的眼中也变得亲切可爱了许多。
　　萧遥是她的暗卫，他是孤儿，从小便被萧家庄收留。他和她一起长大，虽然青梅竹马，但是没有两小无猜。萧容从来都看不懂萧遥，那个总是满腔心事却始终只字不提的忧郁少年。
　　“你真的决定留下慕容晴？”萧遥双手环胸，长身而立，如墨的黑发在风中飞扬，悬在腰间的弯刀弯成一个冷冽的弧度。
　　萧容笑眯眯地点点头，“没错，我很喜欢他，他也愿意留下，我们都会很开心的。”
　　“是吗？”萧遥的笑有点冷。“希望如此。”他转身欲走，脚步却迟迟不动。萧容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像是在隐忍又像是在挣扎，萧遥今日格外的反常。
　　“只怕慕容晴对你虚情假意，少主千万擦亮了眼睛才是。”他语带讥诮，激得萧容立时回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她和慕容晴之间可是有过海誓山盟的，她不愿意听到任何对他的质疑。
　　萧遥突然一把拉过她，飞身而起，“有些事，眼见才能为实。”就让她见识一下事情的真相也好。
　　雕栏重重，绣榻掩映，本是女子闺阁却无端多了一个人影。
　　萧怜一袭烟云蝴蝶裙，梳着回心髻，云鬓娇颜俏丽无双。她轻移莲步，榻上一人月色长衫，眉目如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盈盈，似有赞赏。
　　“慕容公子，觉得怜儿的打扮如何？”她轻声细语，如莺啼婉转。萧容何时见过她这番作态，萧家的女儿可从来都是不输男子的。
　　慕容晴淡淡一笑，“很好看。”
　　“那比起我姐姐如何？”
　　他低头思量了片刻，“各有千秋。”
　　萧怜有些失望，自家姐姐一直做男子打扮，哪能同她比？慕容晴莫不是被姐姐下了迷药了。
　　想了想她又问道：“慕容公子可是堂堂的须眉男子，难道真要任由姐姐胡来，以侍女的身份嫁给她？这未免也太辱没了。”
　　慕容晴不语，眉头蹙起，似乎被说中了一样。
　　“姐姐做事从来自作主张，不管不顾，她怎么就不为公子想想。怜儿心中实在是不平。”她眼波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切。
　　“那，依怜儿看，我该怎么办？”
　　萧怜窃喜，表面仍是不起波澜。“公子如果愿意留在萧家，迎娶怜儿也是一样的。”
　　萧容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炸开了满天的烟花。
　　好，很好！这就是她的好妹妹！枉她平日里对她百般骄纵，如今她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
　　萧容心头火起，双手紧紧扒着窗柩，雕花梨木受不住这大力的摧残，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不要。”萧遥适时地拦住了盛怒之下就要破窗而入的萧容。他的力道出奇的大，竟勒得她隐隐生疼。萧容不甘心地瞪着他，却撞入了一双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幽幽黑瞳中。
　　萧容忽觉一阵悲凉，莫名地爬上心头，挥之不去。
　　耳畔仍是从春意融融的房中传来的低低调笑。
　　“怜儿竟是这般为我着想，在下若再推辞，怎对得起怜儿一番心意？”慕容晴轻轻抬起萧怜的脸，动作轻柔地为她挽起额前碎发。此刻他眼波柔软如三月春水，笑意迷离，是萧容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流多情，全不似之前清逸如仙，弱不胜衣的样子。
　　萧怜羞红了脸，软软地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啊！”她笑得羞涩而又得意，便是她的姐姐把最喜欢的玄夜送给她时也没有这样高兴过。
　　甜言蜜语，郎情妾意，却不知有人心中已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六）

　　醉仙楼，楼中是否曾有醉仙无人得知，但那能使人一醉三日的醉仙酒却是无人不晓。
　　萧容晃着酒樽，樽中美酒散发出清醇的香气，光是闻着她似乎就可以沉溺其中长醉不起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她看向自始至终都保持缄默的少年，明明整个人裹在深沉低调的黑色之中，但有天生种让人注目的光彩。
　　萧遥不言，给自己也倒了杯酒。醉仙楼离千秋岭有几十里，他却带着她，两个人，一匹马，星夜驱驰到了此地。
　　“因为，这里有酒，喝了你就会忘记不快乐的事了。”
　　依旧是冷冷的语调，萧容扭头，“谁说我不快乐了？”
　　然而话才出口，一滴晶莹的珠子就落了下来，掉入她的酒樽，溅起浅浅的涟漪。
　　“原来醉仙酒竟是这般的苦涩。”她默默咽下杯中物，眼前是一片模糊。
　　“不要哭，不值得。”萧遥不知从哪弄来一块帕子，给她拭去脸上的泪珠。萧容感到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呵护着稀世的珍宝。
　　“你几时对我这样关心了？”
　　美酒下肚，萧容脑子便开始发昏了，暗叹这就真是名不虚传，烈得很。
　　她吃吃一笑，“萧遥，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说完她便一头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因此萧容没有看见，萧遥素来冷冰冰的脸上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红晕。
　　“喜欢……吗？”不解情愁的少年喃喃自语，黑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一发不可收拾。
　　他定定地看着身旁的少女，看了很久很久，好像一眼就已足够天荒地老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最后的最后，也不过空余一声叹息。

　　（七）

　　萧容酒醒时，不长不短，正是三日后。短短三日光阴，只是黄粱一梦。酒醒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她黯然一笑，也不知慕容晴这些天不见她是否会有那么一点点挂念她，还是和萧怜……
　　“走了。”萧遥牵了马，将仍自发呆的萧怜一把拉上马背，一抖缰绳，乘风而去。
　　千秋岭下，今日异常喧闹，行人来来往往，仔细一看还有不少官差混于其中。这是出了何等大事，连官府都惊动了？
　　萧容下了马，还未开口询问就瞧见千秋岭上一缕黑烟冲天而起，而那黑烟缭绕之地正是萧家庄！
　　萧容心下大惊，顾不上萧遥就翻身上马，急急往山上奔去，耳边不住地回响着身后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萧家庄此番可是倒大霉了，被人一夜之间纵火烧庄，整整三百七十一口人啊！无人生还……”
　　“可怜萧家庄庄主，一世英明到头遭人暗算，与妻子儿女共赴黄泉。”
　　“这一场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只怕连尸首都烧成灰了！”
　　……
　　萧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整个人如置身冰窖，四肢都已麻木，一下子跪倒在萧家庄的大门前。
　　昔日的高门华第，如今是一片焦土。萧容细细数着那一具具残破的尸身，足足三百六十九人，除去她和萧遥便该是这个数了。
　　“此仇不报，我萧容，誓不为人！”萧容抱着父母支离破碎的遗体，泪如雨下。他们的胸口都有一道极深极深的伤口，一刀穿体，若非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而整个山庄，她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慕容晴。那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男子，原来才是幕后的真凶。
　　有人说，三日前那晚，曾见一抹月白身影从千秋岭上下来。那人貌若好女，风姿卓然，手中提着一把滴血的利剑。
　　是了，她怎么会没想到呢？
　　先是一出美人计让她自愿将他留在萧家庄，对她故作亲近好从她口中获取萧家庄的机密，就连她的妹妹，他也不忘加以利用。她在他的心里，究竟算是什么？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萧容握着玄夜，细薄的长剑冷光摄人，她从萧怜的身边找到了它。“所谓的良辰美景，其实一直都是你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妹妹。”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萧家庄，也没有萧家庄少主了。有的只是金雨楼一名杀手，萧容。因为她知道，金雨楼的神秘楼主，就是慕容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