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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是谁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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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更的梆子响起,仰头望去,缺月挂疏桐。
半弯的月在萧容眼中泛着妖异的红光。她信手一弹,弹在冰冷的银光森森的长剑上,铮然一声如恰似嗜血的前奏。
天水阁,孤墨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它有的不仅仅是最可口的美酒佳肴,还有最婉转多情的歌姬舞女,乃是无数富家子弟寻欢作乐的首选之地。
透过迷蒙的纱窗,萧容瞧见的是一室的奢靡。城中首富王员外正懒洋洋地靠在老虎皮缝制的靠椅上,身前簇拥着各色美人,端茶送水,捏肩捶腿,他左拥右抱好不快意。
不多时王员外便面色醺红,飘飘然了,肥大的身子就像是一摊会动的肉陷在那柔软温暖的虎皮靠椅上。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一声闷雷,惊得美人们尖叫着四散开来,而烛台上的火也不知何时悄然灭去。
“美人莫慌啊,快回……”最后一个字生生地卡在了王员外的喉间,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没入的一把长剑,那样锋利,那样薄。
眼前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王员外费力地回想着,好像是一双冷若寒潭,静似幽泉的眸子,不带一丝情感地掠过了他。他的手指挣扎着动了动,终是无声地垂了下去。
“杀人啦!”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天水阁立时沸腾了起来,而在那无人之处,有几道黑影腾空而起。
萧容脚尖一点,连退几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暗卫。这位王员外,真不愧是孤墨城的首富,日日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就连出来花天酒地也要带上如此多的暗卫。
然而萧容并不惧怕,身为金雨楼第一剑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但凡接下的生意就从没失手过,这一次也不例外。
“来都来了,何不一起上?”她素手一翻,长剑待敌。
但就在那一瞬,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一种酸麻的感觉迅速地袭上心口,全身的力气瞬间都被抽干了。下一秒萧容竟直直地向后仰面倒去,如一只折翼的鸟坠落凡尘,面前笼罩的是一片刀光剑影。
是谁说,江湖人就应该有随处青山可埋骨的自觉?萧容明明是不甘心的,她是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绝顶剑客,只因一朝不慎就要葬身于此,真是遗憾……
于这生死攸关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道黑影踏着月色破空而来。他像是黑夜的使者,持一把通体漆黑的弯刀,悄无声息地了断了暗卫。然后,飞快地接住了急速落下的萧容。
他的怀抱并不如何温暖,还残留着丝丝腥凉血气。萧容静静地把脸埋在他的臂弯中,发出悠悠一声叹息,“萧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叹息中又似藏了无尽的喜悦,便是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
(二)
药是恰到好处的温热,药香在氤氲的白气中飘荡开来,吸入腹中满是暖意。萧容一手捧着药碗,喝一口转一下,反复十数次才喝完。她没有受伤,只是中毒。想不到王员外垂死之际还不忘给她下点软骨散,否则她岂会轻易受困于人。
回想起那夜惊魂,萧容浮现出一个疏淡的微笑。“可惜了,不能带着他的人头回去交差。”
萧遥停下了擦剑的手,回眸看去,只见她冰玉般无暇的侧脸,几缕长发垂下,凌乱而慵懒,微微一笑间他的心不由漏了一拍。他移开了眼,用一贯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即便如此,这功劳也是你的孤墨城中谁人不知你的威名?”
闻言萧容漫然一笑,“我只是怕,金雨楼楼主不知道罢了。”这些年,她加入金雨楼,一步步爬上第一杀手的位置,其中艰辛不消细说。然而时至今日,她却连楼主的一面,甚至一个背影都没有见过。
萧遥继续沉默地给她擦着剑,长剑浴血,剑身透着隐隐的暗红,他手上用力,却怎么也不能擦去半分。
“这是我讨生活的剑,你仔细些,万万别折断了。”
他顿了一顿,“你,真打算一辈子都这样下去了?”一辈子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居无定所,四海漂泊,游走于生死边缘,沉浸于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杀戮?萧遥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笔挺的鼻梁下双唇紧紧抿起,俊朗而忧郁的少年看向她的眼中有疑问,有无奈,还有淡淡的怜惜。
“你以前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萧容一动不动,手上的温度渐渐冷却,像是在苦苦地思索着,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
回忆的闸门一下打开,过往种种,酸甜苦痛,恰如潮水漫然而至。
(三)
三年前,江湖上有两大世家,一个是千秋岭上的萧家庄,一个是清风谷底的清风庄。而萧容就是萧家庄的少庄主。
想当年,她曾是倚马斜桥,一掷千金的翩翩公子。她喜欢一身劲装策马驱驰,信步由缰,听耳边呼啸而过的猎猎风声,也喜欢锦衣华服流连于千秋岭下的繁华闹市,闻鼻尖醇厚绵长的桂花酒香。
那时的日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穷尽了她一生的快意,从此再也不会有。
萧容脸上似笑非笑,其实世人一直不知她是女儿身,她的父亲从小就是当她当男子养的,文韬武略,十八般武艺,她纵然天资愚钝但多多少少还是懂的。
只不过她当时年少轻狂,向来自负,不轻易把他人放在眼中,便是对父母长辈的管教也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她方才明白,原来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克星。
那一天是三月三,微风吹面不寒,细雨沾裳不湿,千秋岭下一夜之间桃花全开了,漫天粉红有种夺目的美丽。萧容牵了马,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山间小道上,她的一帮随处早被她用声东击西之法骗得团团转了,一时三刻还追不上来。
萧容且行且歌,随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然而走了两步,就再也走不动了。前面一株桃树下落英缤纷,点点粉红间掩映了月白的一角。她好奇心起,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人昏倒在了此处。
“喂。”萧容毫不客气地拿脚招呼那人,对方似有所感,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呻吟。
“还活着呢。”她俯下身,拂去他满头满脸的桃花。然后,她眼睛微微眯起,怎么也转不开了。
这人是女子?萧容抚过他如画的眉目,高挺的鼻梁,淡粉的双唇,若非女子,岂会有这般秀丽无暇的面容,压得一树桃花都失了颜色?
可是当她触及他平坦的胸膛时,萧容愣了,只觉脸和手都有些发烫,瞧见对方正幽幽转醒,她做贼心虚地忙收回手,急急退开三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这位……公子咳……”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一丝红线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萧容一惊,上前扶起他,“你怎么了?”他无力地靠在她的怀中,气若游丝,双目紧闭,像是易碎的琉璃,即便染血也是美得令人心醉。
萧容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嗅入鼻中钻入心底去了,一瞬间她不禁生出一丝恍惚,整颗心都好似化在了融融春水中,这是她十八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奇妙感觉。
(四)
从那日起,萧家庄的少主身边便多了个侍女。据说这侍女倾国倾城,回眸一笑敛走无数人的心神,偏偏少主又对她宝贝得紧,不让她轻易露面,多少人望穿秋水也难见一面。下人们纷纷猜想,难不成少主此番是要收了心,一改往日风流的性子了?
萧容抿了口茶,看向身侧正皱着眉头喝药的慕容晴。他喝一口,转一下,反复十数次才把一小碗药喝完。
慕容晴就是她那天救下的人,如他所说,晴是“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晴。她把他带回了萧家庄,只对外声称是收了个侍女,至于为何如此,一来是为了减少麻烦,二来嘛,萧容狡黠地一笑,那些下人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的。
感受到了萧容过于炙热的目光,慕容晴施施然地对视过去,“少庄主在看什么?”
“看你。”
“每天看不下三十遍,少庄主不腻吗?”
萧容摸摸自己的鼻子,朗声笑道:“你是美人,我当然百看不腻了。而且你日后嫁给我,我就是看上一百遍也不嫌多呢!”
“哦?”慕容晴挑眉,嘴边有隐隐的笑意。
见状她一本正经地道:“本少主可是认真的。你既为我所救,就当有以身相许的觉悟,反正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萧容觉得,她当少主这些年,要数此刻最有气势了。
“我……”慕容晴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正欲开口,房门便被人撞开,一道蓝色身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萧容不悦地回头,来人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萧怜。她们从小亲密无间,感情深厚,但这样随意地闯进来……她的面色沉了几分,尤其是看到萧怜一脸惊艳地望着慕容晴时。
“你来做什么?”萧容冷声问道。
萧怜恍若未闻,只径自走了过去,“姐姐,他是谁啊?”她痴痴地看着慕容晴,而慕容晴竟也回以一笑,笑得温软,如三千桃花灼灼生辉。
萧容心头升起了一团火,直烧得她五脏六腑生疼。她二话不说便拉起萧怜快步走了出去,“我没让你进来,给我从哪来回哪去!”
利索地赶走了萧怜,萧容砰地锁上房门,一回头就落入了一双清亮的暗含戏谑的眸中。
“哼。”她赌气地转身不去看他,美色果然惑人。
“容儿。”慕容晴轻唤一声,走到了她身边。早在相见那日她便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总是这样,只要他对她轻轻一笑,她就会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种无条件的信赖是很少有的,他怎么会不因此而感动呢?
“你为何生气?”
半响萧容别扭地开了口,“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她从来都很疼爱自己的妹妹,无论什么都愿意和她分享,除了慕容晴。只是看上一眼,她心里都会觉得闷闷的难受,萧容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大概是如戏文里说的那样,深深地喜欢上了慕容晴吧。
“容儿忘了吗?我是要以身相许的,我即是你的人,别人看上一眼也不会有丝毫的影响。”他拉过她的手,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萧容欣喜地反握住他的手,“你不骗我?”
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像夜空中闪亮的繁星,慕容晴有一刻的失神,随后坚定而温柔地点了点头,“如有食言,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屋外,有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飞快地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