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乱红渐娑婆，露凝也无痕 ...
-
蟠桃宫设在瑶池畔，池中泛出的腾腾热气飘飘然将不远处一片桃林遮掩得迷雾朦胧，在此等美景下享宴，可谓人生一大快事，不可多得。
此番我赴宴到的比往年迟了些，其中缘由只能怪我自己多事，请示了在案前忙碌的上神，还顺道询问他了要不要一起赴宴，这下倒好，不仅碰了冷钉子，还耽搁了我抢占先机。
这最偏僻的位置不知还剩下没有。
还未踏入宫门，就被人拦了下来，我瞧是个清秀的引路仙童，他朝我一揖手，很是客气。
“见过花神。”
许久未听人称我这名号，倒很是受用，点点头，“有礼了。”
他挺直了身，又朝我身后望了望，问道：“九卿上神没同您一道来吗？”
我哈哈一笑，片刻回他：“仙友怕是不知，上神向来不喜凑这番热闹，加上最近公事繁重，不便前来。”说完又怕驳了天后娘娘的面子，补充道：“念到是天帝天后诚心相邀，上神特特遣我送来了这瓶玉香丸献给天后娘娘以表心意。”
将瓶子送到那仙童手里的时候，我一阵心疼，这玉香丸是我挖空了半个后院，用了三十六种香花才炼制出来的，仅此十颗，一粒下去保你全身香气四溢三月不散，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
这仙童想来是识货的，继续对我笑脸相迎，我心想你别光顾着高兴倒是把我领进去先。
这仙童刚准备引我进去，不知又看见了谁，顿时容光焕发，也不管我还站在原地，即刻迎了上去。
“成清神君！”
我愣住了，僵硬地偏头去看已然立在我一旁的成清，还有他身畔一袭白衣的白桑，二人容貌登对，相衬得很。本想着今日即使在里头会遇见，哪怕是对上眼，也大可装作不认识，谁知会在这儿撞个正着...不免让我萌生立刻掉头逃走的想法，简直是尴尬。
那仙童明显笑意更浓了，全然忘了还有我的存在，一边将我的丸子收到他袖兜里，一边就要为他们引路。
这世道可真叫我心凉。
成清依旧喜着一身蓝色长衫，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绾成发髻，面容比从前更英挺了些，也精神了不少，真真像个飞升神君的人。白桑一直盯着我看，持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将手挽住成清胳膊。我心中冷哼，回了她一副冷漠的表情，冲到他们前面，先他们一步步入宫门。
是我先到的，凭什么让你们先进，白占了我的便宜。
蟠桃宫内受邀的仙僚们大多都已落座，三两个凑成一堆聊得正欢，我赶紧挑了个不引人注目的位子，面前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具，杯中酒满，我扫了一眼周围，一手端起杯子将酒送入口中，一手抓过旁边位置上的坐垫塞到自己屁股下面，整个人顿时高了半头。
我满意自己动作的利落，抬眼一瞧对面一鸟人正错愕的看着我，我心一慌，当下干笑两声：“习惯。习惯。”说着朝他举了举酒杯。
这雷震子不愧是云中子那老古板教出来的徒弟，本事没学多精，无趣倒是青出于蓝了。
他抽了抽鹰钩的鼻子，双眼无神的从我身上移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在双层的坐垫上蠕动了两下，纠结是放回去还是继续坐着，罢了，就这样吧，我叹了口气。这天上的神仙数不胜数，老神仙们活久了自然养成了副懒散的性子，大多待在自己仙邸中不愿走动，刚飞升上来的年轻神仙活泛得很，可惜资历不够，怕是连九重天都未上过几回，因此这天宫的宴席都是两人坐在一处，方便大家彼此联络联络感情。以往这样的宴会我都是把旁边的坐垫收来自己坐着，一来不喜同不熟的人闲聊，二来不方便让人家瞧见我的吃相，如此一来，即便人家想来坐我身边，看见我这样的做法自然心领神会，荼靡旁边的位子向来是无人的。
不过如今看来，我得换个别的说法。
编钟敲了第二下，敲三声宴席才开始，我环视一圈，人都来得差不多了，除我身边的位置其他地方也都坐满了，我松了一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等着蟠桃呈上来。
编钟敲响了第三声，沉闷有力的声响格外悠扬，婉转的乐音四散到各处，又带回来不知哪里的清风，我闻到了桃花的香气。
六七个身穿粉衣水袖的仙子从天上飘了下来，稳稳落地后便随着乐声自然的摆弄起身姿来，远远的看倒是极美，可仔细瞧这些个小仙女的容貌，虽谈得上清秀水灵，在我眼中却是平平，整个天宫论姿色貌美我只认天阳还有那未曾谋面的婉华仙子，可惜天宫大多的仙女虽多少同天后攀了个亲戚，却没生得个惊世骇俗的美貌，在此，我又一次深深的嫉妒了天阳。
这舞年年都是一样，没什么新奇，天帝天后还未露面，这气氛就被破坏了大半，直叫我心烦，索性不去看，在桌上滚葡萄玩儿。
耳边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我用余光瞥见我座位旁站了一人，穿着淡紫色的衣袍，底部用银线绣的花纹，有些杂乱却别致得很。我自以为是哪位迟来赴宴的仙友，想在我身边落座，我便用提前想好的说辞懒懒道：“此处有人了，仙友请移步别处罢。”
“两张垫子果然是比一张要舒服的么。”
多么熟悉的声音，我浑身一颤，猛然抬头去看这说话的人。
我回想起方才他用冷淡的语气回绝我邀请时的场面，还叫我好一阵懊恼为何自讨苦吃，这怎么就自己一声不响的过来了。
这九卿上神的脾气我是真搞不懂了。
他换了身装束，衣裳一如既往的干净淡雅，头发似乎不大一样了，一半的墨发被简单的别在了脑后，剩下的散在两肩，柔顺却不刻板，额前几缕发丝隐隐遮住眉目，显得本就平静的眼眸格外的柔和，今日的上神看起来居然非常的亲切。
我一时看呆了眼，手中的杯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视线落在我身下，说：“这位子... ...”
我急忙打断他：“就是特意为您占的！”说着我就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垫子摆到旁边，轻柔了拍打了几下。
上神一撩衣摆，真的坐下了。
我在震惊中还很有礼数的为他倒上酒，却听他道：“你这位置选得...视野倒是挺开阔。”
我回头望了一眼，开阔开阔，开阔到只看得见远处几个粉色小人在扭动。
“...是吧。”我干笑两声，比对那雷震子的还干。我不禁瞄了一眼那鸟人，只见他惶恐的盯着我，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鼻孔也撑得大大的，我被他这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
“九卿上神！”前面一人边叫边疾步走来，行至我们桌前，向上神拜了一拜，他一抬头我才认出是那二仙山麻姑洞府的黄龙真人，这天上最不讨喜的神仙是也。
我咂咂嘴，没去打扰他出风头。上神倒是朝他点了点头。
“往年上神未曾赴过这蟠桃宴，今日能在此得见实在是小仙的荣幸呐。”他说完这话脸色一变，招呼来方才引路的仙童，劈头盖脸骂道：“你这小仙童，亏得是在天后跟前侍奉的，如此不长眼色，九卿上神到了都不禀告的么！”那仙童想必是偷了个懒靠着哪颗树打盹儿，没能瞧见上神进来，当下跪倒吓得说不出话。
我去瞧上神的脸色，倒没什么起伏，就是平日习惯清净，被这么一闹，眼神中少有些不喜。
我只能插嘴：“真人不必动怒，这小仙童没规矩自然有天后娘娘管教，再说今日是天后诞辰，歌舞升平，上神这时来也是不想过于引人注目，饶了各位兴致，否则不就变成台下比台上还要精彩了么，话说这舞跳得真不错，真人不妨多欣赏欣赏。”我同那仙童对上了眼，露出一副“你待我那般，我还替你讲话，看我多么大公无私”的表情，他果然红了脸，满面内疚。
黄龙真人略有不满的看着我，整体打量了一番我同上神，“荼靡你这就不对了，虽说你如今成了上神天女，那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由着性子，九卿上神尊贵之躯怎么能坐在这样冷清的地方。”这话一下就都把错怪在了我头上，我一阵气恼。
“还不快快带上神到上座去。”他催促仙童。
“不必了。”上神唇角扬了扬，许是饮了几口酒，嘴唇有了点血色，整张脸越发明艳，同这如画的环境相得益彰。
他偏头问我：“你要换个位置坐么。”
“不了，小仙还是在此处比较自在。”我婉拒，心想您赶快去上座吧，否则你在旁边我会积食。
上神明了的点点头：“我跟着阿荼坐就好。”
我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噗！”对面雷震子已经喷出来了。
黄龙真人也是倒抽一口凉气，惊愕的瞧着我俩，顿时发觉了什么，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一把揪起还跪在地上的仙童，自认为识相的走了。
上神神情自若地低眸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袖，像是什么话也没说过。
初到重华殿将走时他那声“阿荼”唤得我食不知味了好几天，我只当是他那日神志不大清醒，可方才他当着那么多人面如此...亲昵的称呼我...就不怕别人误会。
“少饮些酒。”
上神清冷的嗓音一下把我从思绪万千中拉了回来。
“嗯？”我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抚上自己脸颊，微微有些发烫，然后就...更烫了。
“哦。”我把酒杯往外推了推。
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个小仙女也缓缓退下，其中一个领头的路过我们桌前时瞧见了上神，顿时惊为天人，不慎绊了一跤。我憋笑，果然不止我一人受此迫害。
天帝携着天后从屏风后缓缓走进来，定在尽头正中的地方，众仙一齐道：“恭请天帝圣安，天后金安。”
天帝道了句平身，随后天后持着端庄的笑容叫大家不必拘礼，与天齐乐，二人入座后，天后轻轻唤了声天阳，我看着天阳从后面碎步走进来，身后又跟着几名仙娥，每个人手里端着玉盘，里头规规矩矩摞着十来个蟠桃，小一点的在底下垫着，越往上的越大个。
我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天阳手里那盘，天阳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我桌前停下，微微弯下身，将玉盘托到我面前，我对着天阳嘿嘿一笑，就要伸手去拿顶上那最大的，只听天阳咳嗽了一声，我手停在半空，见她那双柔媚的眸子用力眨了两下瞄向我旁边。
我顺着她视线看去，一旁的上神原先望着远处的桃树出神，发觉我看他，遂侧过头来和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的碎发落到眼前，在眸下投下一片灰蒙蒙的阴影，更觉深邃，眼眸中是那从远处飘来的桃花。
繁花三千，沁香几里，一时落凡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乱红渐娑婆，露凝也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