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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十里俟朝暮,何须孤如荼 周公曾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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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曾与我讲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起初我是不怎么信服,因我听闻周公尚未飞升成仙时,曾三晚都梦到自己当上了皇帝,想着自个儿碌碌无为几十载,心中郁结,如今终等到老天开眼,好不欢喜,却道这还没欢喜上多久,隔天便重病而亡了。可叹这老天没对他开眼,反而还叫他升了天。
是故,我可怜他,却不敢信他。
然则待我数日夜里都做了同一个梦后,我特地到他跟前磕了三个响头。
我信了。
此梦,非是春梦,也并非是凡人常梦到的升官发财,我为它赐名———
饱腹梦。
你怕是会问我,天宫之上,何等珍馐不曾有?何以要在梦中享它个饱腹?
我苦涩一笑,尔等何曾尝过珍馐,本仙所言之物,你哪怕只是得以舔上一舔,也会深感这世间其他美味都不值一提。
此等美味,正是瑶池内那三千五百株桃树上结的果子。一树结三果,一果结千年,内蕴千年灵气,凡间有云:食得一颗,长生不老。
确有其事,然区区凡人又怎有幸食得?更别提还想长生不老了。
此果,名为蟠桃。
自我接管了花神这个差事,我便被邀去每年的蟠桃佳宴同享欢愉。尝过了一颗六千年结成的蟠桃后,那样鲜美可人的滋味是再不能忘,于是此后凭着与天阳小仙女的交情,每每都光明正大的走后门。
天阳总笑我,说这瑶池结的果子怕是大半都进了我的肚。
我起初还同她笑上一笑,后来,便笑不出来了。
我身处这天上,自然深知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绝然是没有的。从天上掉下来的蟠桃定然也不可能次次都叫我吃了个准。
前些日子,石申那老头去了趟凡间,观得天象异常,大感不妙,回来一番胡诌,搞得天界人心惶惶。想说这天灾之祸到头来先遭殃的不还是我们这些苦命的老神仙么,便纷纷向天帝告假,逃回下界各自的仙山洞府,修身养性去了。
人走了大半,今年的蟠桃宴也无法照常举办。天后命天阳将园内的桃子尽数采摘下,送去给那些告了假的神仙们,好生安抚。
我自此一蹶不振,大病一场。
此病非彼病,我得的是心病。
被馋嘴折磨得越发憔悴的我把天阳心疼坏了,便偷摸于我透露赤脚大仙那里还存着个。听到这话我立马精神抖擞,在花神宫翻箱倒柜找出一壶五千年的荼蘼酒,一脸阿谀奉承地给那赤脚送去。
他并不情愿,可眼巴巴瞧着我这壶酒,又舍不得,便伸出一根手指,说让他先咬上一口才合算,我顺势将壶盖打开,酒香四溢,也冲他伸出一根指头,我说那我先喝上一口,两方谁也不亏,谁也不占谁的便宜。他是个好酒之人,一听这话,就将那桃子砸进我怀里,我并未同他计较,将桃子藏在袖中,准备回到宫中后再细细品尝。
不料回宫途中竟被人暗算...不对,是被一只狐狸暗算。
我认识这狐狸满打满算已有五百年,谈不上有多熟,只了解个大概。他叫做南北,是青丘九尾神狐族长之子,素爱偷东西。
说是不熟,其实是我不待见他。
我没什么天资,自然看不大上有天资的人,亦或畜生。青丘九尾狐一族的法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只需稍加练习便比其他神族厉害出许多,加上天性高傲不与外人往来,他族不服却又忌惮,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代代相传,至此,青丘便成了个无人踏足的孤寒之地。
南北是个异类,没遗传到他父辈孤傲清高的性子,反倒越发无赖,一身好本事都用来干偷鸡摸狗此等不齿之事。他每偷一回,便被他爹毒打一顿,却从不长记性,屡改屡犯。
在死皮赖脸这方面,他倒让人敬佩。
我虽瞧不上他,终归不是什么大恶之徒,况且念在他与天阳尚有交情,他来找我,我也草草应付一二,不愿深交。
他这会儿已变为人形,化为狐族一向引以为傲的好皮相,一脸的人畜无害。可鬼知道他这张俊俏白净的狐狸皮下又是个什么德行。
我嫌恶地往后退了退,面上装不出欢喜,索性拿话噎他:“昨个天阳还笑你被你爹拎着狐狸脖子往死里揍那茬事儿呢,现如今你不好好在青丘为你爹端茶倒水巴结讨好着,又皮痒出来惹事。”
他摸摸鼻子,冷哼一声,“你爷爷我皮厚实着呢,你跟天阳那崽子说,不劳她记挂。”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问他上来做甚么。
“我家老头破天荒头一次带我上来,是沾了那位九卿上神的光,前些日子他出关后向天帝讨要天女,天帝诧异之余还是得替他悉心操办,今日便是那斗法的日子,十方神仙都要前来拜贺。”他仔细瞧我,怕是看出了我面上一丝不对劲儿,问:“你可是又蒙头昏睡了几日?我这不在九重天上的都比你知晓得清楚。”
他是在拿话激我,我又怎会听他的。
仗着和我相识了些年头,了解了些,便忘乎所以了。
他不知,我连春夏秋冬四时变换都是记不得的。
我性子寡淡,小时候还算得上个泼皮户,年纪越老越不喜热闹,加上早些年经历了些许荒唐,越发变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并非就不理俗世了,天宫地儿不甚大,要有什么八卦秘闻,自然有人趁着热乎劲儿前来告诉我,我也不必主动去找那个乐子。如此看来,我尚且算是个俗气的神仙,离某种境界还相差甚远。
说到境界,且提一句那位九卿上神罢。
九卿上神是位资历甚老的神仙,现今天界名册之上的众仙们大概都不曾见过他早年的模样。
追溯到万物诞生之初,先天混元之元灵,也就是万物之灵,初具形态,在宇宙混沌之时,以身护灵,它的灵识与神智化为世间千万物态,仅留下一抹残存的元灵。它将元灵托付给它的四位门生,“清灵空明”四位祖师遵循师命,好生照料着,轮番传授其天道天法,怎奈元灵灵力极强难以驯服。就这么耗了百万年,四位祖师中的三人陆续避世,只剩下陆压道人一人勉力看护,半生心血付诸元灵化形。也不知过了多久,所幸还是成了事。道人功德圆满,化长虹而去,归隐于山。
这元灵便是九卿上神无疑了。
他起初也同天上一众神仙没什么差别,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这九卿上神的出众之处。
他的师傅,陆压道人在归隐前将自己毕生绝学传授于他,他虽恭敬好学,免不了天赋异禀作祟,不出半刻便将陆压的看家本领全权学得,搞得这道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后人猜测这陆压道人突然归隐多半是见不得徒弟比师傅高明,舍不下面子。
九卿上神岁数虽大,面貌却不见老态,几百万年来一副俊美的姿容不曾变过,惹得天上的老神仙们都不愿同他一处,若侃谈他们岁数比上神小了几个辈分,长得却像上神的祖爷爷,怕是要羞愧得拿老脸去撞南天门了。
他,是位顶顶厉害的神仙。
再有什么传奇的故事,便要说到这最近的一次天界大事。
据说在我诞生那年,九卿上神只身一人,将冲破了千年血煞封印的东荒鬼帝再次封印在不见天日的冷冽池底,冷冽池水引自黄泉,深处游荡的尽是恶贯满盈的妖魔鬼怪,若是十八层地狱还算好,冷冽池,就是再狠毒可怖的妖怪听了,也要吓得抖上三抖。被打入冷冽池,你这一生便是终结了。
三界中素来没有安生之地,生而为仙更是倒霉,既是不死之身就免不了要经历几回血光之灾,我还算幸运,没能亲眼见证过,以后也绝不想见到。
而以往天界参与的寥寥几次战事,大多都是魔物先挑起的事端。
东荒鬼帝乃是三界之中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单手一挥五万天兵刹那消焚。他当年一路从下界杀到天界,血染半片天,南天门都被摧毁大半,那场面事前凄惨,事后凄凉。
我对这事极有兴趣,曾缠着好几个比我年长的神仙给我讲,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到头来只知道其手段狠毒,人神共愤。
九卿上神那时已不理战事许久,若非天帝相求,加之事情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他断不会出来管这茬事,要说还有没有其他什么缘由也就不得而知了。因我听说他那时受了点情伤,悲痛至极还得站出来扛起这维护三界安宁的重担,又怎能让人不敬佩。
三界,于他何干?
情伤,不过当个笑话听着。
那一场大战之后,虽勉强封印住了东荒,他自己却也身受重伤,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了两万年,这两万年里,我听过的上神事迹可算不少,可睡过了头,竟连他出了关都不曾知晓,这便是一阵懊恼。
可想他出了关,竟二话不说要封什么天女,与我心尖尖上供奉着的上神形象有了出入,心里有些憋屈,和南北的交谈中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玄武那厮前几日找了趟天后,说看上了天后身边的玄女,天后不允,他倒像个狗皮膏药,赖着不走了。天后瞧他那副嘴脸,问他到底是来讨媳妇的还是求天女的,他话还没说几句,哈喇子倒流了一地,天后盛怒,直接赐了他个顶丑的仙娥。”
“可见,这天女不是个什么讨喜的差事。”话说到最后,平白多了几分哀怨。
“那些个好斗的神仙素来喜攀比,着装如何,府邸如何,你召的云彩大还是我召的云彩软,都是要比上一比的,更不必说,若自家天女的容貌与本事更胜一筹,在这天宫里走路的姿势都是要嚣张跋扈些的。”他嘴里叼了根草,摇头晃脑得不大正经。
这狐狸说的话不便细究,若真要钻牛角尖,神仙大抵也不是神仙了。可我思量一二,倒有三分道理。
我绞着手指,隐隐不安,“上神,可也是这样想的?”话一脱口,便悔得肠子都青了,暗中恼自己多事。
他抬眼一瞧我,便笑:“这可不敢扯,上神岂能以常人相较?你只当我在胡说。”他又抬头望了望天,“不同你闲聊了,想来时辰将到,你可是要一同前去?”话毕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我想他是把我当成了那石头墩子,吐几口唾沫算完,也不必等回话。
我自言自语地在心里盘算片刻,想着在上神跟前来回走上几遭,混个眼熟那就再好不过了。想到此,我浑身的懒劲儿顿时没了,心道是桃子也不急吃,早晚都进肚,手上下意识朝袖筒一摸,原本沉甸的袖子却空空如也了。我大惊,慌忙四下找寻了一阵子,到头来在地上捡到了一颗桃核,果肉零碎的挂在上头,甚是浪费。
我怔怔盯了半晌,随后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抡胳膊就将桃核朝他走的方向砸了过去。
这狐狸,竟无赖到连桃子都偷。
我若是他爹,定一棍子把他打死,替天行道。
混上神的眼熟先放到下回,我这便要去替天行道了。
神仙天生天养,要想替天行道,需禀明天帝,再行祭天,过程复杂,是件极有仪式感的事情。南北少年时惹了不少事,偷东西还在其次,骗人家姑娘的感情就很不好了,为此,他都不知被天雷劈了几回了。青丘狐族族长,也就是南北他爹,公示天下,若谁瞧他儿子不顺眼,见了直接砍便是,砍伤了留着下次接着砍,砍死了一了百了,他还要备上厚礼重谢。
南北不爱归家,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
因而替天行道的那一套章法,在南北身上并不适用。如此倒省了我的事,我想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
我正考虑着给他个什么死法,却被人半道拦住,委实不快。只见眼前二人,身着银色铠甲,粗眉宽脸,身型壮硕,气势逼人。那凶神恶煞的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这么一瞧,是两位天兵天将。
天兵天将平素驻守在天宫入口,若非没有什么大事,是决不会在内庭现身的。我想是为今日上神天女的法试。打消了心中疑虑,我请他们为我让条道儿。
我原话是这样说的,“二位大哥,小人当道,为祸天宫,速速退开,造福众仙,殃及无辜,不好不好。”
他俩打量了我片刻,对望一眼,二话不说架起我的胳膊就将我拖走。
我想,他们是误会了。
我放话放得狠,却不敢同他们拼命,心想不过随手扔了一颗桃核,总不至于将我就地斩首,就任由他们去了。
他俩力气着实大,一人托一边,我的双脚竟腾了空,就是掐得我胳膊有些疼,姿势奇异,耸着脖子,有些丑。
我素来好面子,不愿被人瞧见,那就索性不瞧他们,因而一路都是闭着眼的,一时半刻,竟睡了过去。
梦醒时,我已跪在了大元宝殿中央。
天帝天后在殿上将我望着,与我对视半晌,又颇为堂皇的闲聊起夫妻间的家常,晾我在下面继续跪着。我眼珠子轱辘一转,这天上地下大大小小的神仙倒来得齐全,几百年未见的“老友”于情于理都该好生叙叙旧,尴尬了那便低头吃酒,无需来在意我。
有几个瞥见我妄图偷乐的,都被我一眼瞪了回去,眼中分明写着——吃你的酒,莫管闲事。
我哪能管住他们,独树一帜,可不就该被人从头发丝开始打量,能一眼都不敢看的,也算难为他们了。
约莫半个时辰,几步开外悠悠飘来某人的声音,听着是在唤我的名字,我偏头看去,看到那边坐了个细皮嫩肉好生美貌的神仙。
我差些没忍住往他脸上扔酱猪蹄的冲动,无奈腿麻,怕出洋相。便在心里合算着,先剥皮,再吃肉,肺腑喂阿哮。
阿哮是玉虚宫的神兽。
是条乖狗。
于是,我眼巴巴地瞧着这群人吃酒吃了大半个时辰,口干舌燥,心中郁闷,想着我又不似南北那般犯浑,何以要我一堂堂仙君同那奸臣小人一般在此处跪如此之久,大殿百来号神仙,大多都与我有些交情,竟无一人出来为我讲话,大抵是有些心凉。
心凉之余,殿内忽然起了风,挺大,大到差点将袍裙吹起糊到我的脸上,我手忙脚乱时,正巧响起一阵嘈杂,神仙们双双议论开来。我一哆嗦,直觉来了位法力极高的神仙,那样深厚的功力将我此等修为低微的小神压得喘不过气来。
被好奇心驱使之下,我抬头朝前方看去,霎时,整个人都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这是怎样的美貌,怎样的气宇,怎样的妙人啊!
想我一介正值芳华的女神仙,就算嘴上再怎么清心寡欲的假模假式,法会道经整日念叨着,七情六欲缠上身,到底也无能为力。好色之心,人皆有之,此话中肯。
方才出现的那神仙披着件深紫金线仙袍,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姿,乌黑的发丝被一根深色绸带随意地系了起来,松松垮垮地垂着,不乏耳旁散落了几缕墨丝,本就白皙如玉俊逸不凡的容貌被衬托得甚为清冷。
许是被风迷了眼,他的面容模糊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看不清晰。
我却笃定,这是位绝色的美男子。
他浑然天成的姿色与气质无法用这世间粗俗又浅显的语言描绘出来。我若是那凡人,定然腿软跪地打着磕巴地喊着“我见到神仙啦!”
他看过来。
我只觉看呆了眼,更别提与他视线交汇那一刻,宛如惊雷,我浑身一抖,心头一颤,忙伏下头,不敢再去亵渎。
再一眼,他竟止于我面前,高高在上,深邃的眼眸凝视于我,转而薄唇微启:
“你胜了。”
我终是瞧清了他的面容。
只道是,不是这世间任何一类物种族群有过的,或应该有的。女娲大神当年最精心的杰作也不过如此。
哪怕没有一丝神色,哪怕单是眨了眨那双淡漠又无情的眸子,我都能闻到眼睫垂下片刻所扇动出的香气。
瞬间,万物皆失了颜色。
我正品着面前的美貌,并未察觉他开口说了话,过了半晌,才将将回忆起来方才从他口中吐出的那三个字。我疑惑,有失风仪的“啊”了一句。
我...胜什么了?
美人,你话莫不要只说一半。
他忽然朝我伸出一只手,白如美玉的手指缓缓由拳展开,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见他视线从我身上移到他自己的手掌之上,想来是示意我去看。我小心翼翼朝他手中探去,表情就瞬间扭曲起来。
只见那修长白净的手中卧着一刻圆滚滚的小物事,我再仔细一瞧,可不就是我方才扔出去的那颗桃核!
嘶......
我瞬间瘫软了,一个眼晕摔回地上。恍惚中又见到南北那张脸,只见他嘴里叼着一粒葡萄,手中捏着爵杯,纯洁无比地朝我莞尔一笑,接着惬意地啜了口酒,毫无察觉我此刻的处境。
我更气了,发誓下次见到他,必定剥了他的万年狐狸皮......做披肩!
气氛很是僵持,我也不晓得当下我是该装晕还是偏头去撞柱子真晕一把。
他没再与我多话,转身而去,却径直而上,悠悠坐在天帝旁边的席位。
是了,我早该猜出这等轩然霞举又敢着紫衣金缕的神仙,便是传说中那赫赫有名的九卿上神。
一时间我脑袋又更晕了些。
“你,可是那掌管了一方花草的小神?”天帝问我话。
我往日虽也参过几次朝事,大多也没我什么事,与天帝面议的次数可谓寥寥,天颜在上,我只能浑然一抖,战战兢兢回答道:“回天帝,诚如天帝所言。小仙荼蘼,位居司花之神。”
“方才你仅凭一颗桃核便将那婉华仙子瑶姬给击下台去,此等修为倒不像是一介司花小仙所有。”
我瞪着溜圆的的眼睛不惑地望着殿上之人,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了起来。
我是听说过婉华仙子瑶姬这号人物的,这位仙子是天帝幺妹,容颜美艳不可方物,号称天宫第一美人,是以那东海的登徒子敖广也频频向其殷勤示好,只是那仙子冷傲,不与仙僚来往。平素以白纱遮其容貌,鲜有人知其真容。
却道那瑶姬不仅美貌,修为高深也是人尽皆知的,输给了我?这从何说起。
我怎么想怎么感觉不对劲,那婉华仙子乃天帝至亲,在天界礼遇极高,她...若真被我中伤,那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直冲到头顶。
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脑袋还要是不要了?
我惜命得紧,这下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一下子扑倒在地,讲出口的每个字都带了几个弯儿,“小仙罪该万死!万不该伤了婉华仙子,还望天帝恕罪!”
紧张之余,我这番求饶来不及过脑子,竟不见有丝毫逻辑。
过了半晌,殿上传来笑声,紧接周围也开始笑了起来,我纳闷,却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殿上天帝却先开口道:“荼靡小神,无需惊慌,天界比试素来听天由命,多有伤残,于天人而言并无大碍,定不会怪罪于你。”
我这才算稍稍安心,却又听他道:“只是...瑶姬本对天女之位势在必得,远胜其余仙子。偏偏此时又蹦出来个你。这,要说你胜,对瑶姬确有不公,她胜,又违背了擂台之规,如此...九卿,你看如何?”
那九卿上神没急于回话,反而小饮一口酒,却不见他脸上有苦恼之色,过了没一会他站起身来,执起酒杯向天帝处轻抬了抬腕,道:“婉华仙子确是出类拔萃,只是如今她被这荼蘼小仙无意中伤,虽无大碍,恐是无法再进行天女加封,依本座之见不妨...”他看向我,“让这位担此重任罢。”话一说完,他将杯中酒饮尽。
我险些惊呼出声,我......我?
说实在的,我本对九卿上神敬仰非常,这并非假话。我,便是在座那数位仙僚,都算是,在上神往日立下的数件功德的熏陶下长成的。今日有幸得此一见,已觉万分荣耀欢喜,又怎会存着其他荒唐的心思?
这思量片刻,我竟是不愿的。
天女,是在第三任天帝统领天界时才出现的说法,仙人若想更进一步,需在时机成熟之时接受天雷贯顶之苦,仙级愈高,天雷便愈重,受不住天雷遂仙体灰飞烟灭的也是有的,为防飞升时出现差池,有天女在旁为其分担一二,便可顺利许多。我思前想后,怪不得劲儿,九卿上神既已位居上神,又何苦担忧度不过区区天劫,天女于其并无用处。
于我呢,我这人生性懒散,并无什么远大志向,不求为天界抛头颅洒热血,现下这般便已知足,天女这种稀罕珍贵的差事我实在担不起,况且天宫自有的是想受这累的小仙女,哪里还轮得上我?
我正想豁出命去违逆上神之意,却不料被天帝抢先了一步,“确实如此。”他指了指我,“你这小花神运气倒好,那就依了九卿所言,上神天女重任交与你手,你今后定要同九卿好好修习侍候,不可懈怠。”
一时哑然。
九重天大多的老神仙们活了几百万年有余,看多了世间的人情世故,各个通透明理得很,是客套还是决绝,理应辨得出。虽不求上神为我推脱几句,至少,面上装作为难点也不会叫我如此不快。
我紧咬着嘴唇,一股倔劲儿上了头,迟迟无所动作。只听一旁的南北压低了嗓子劝我谢恩,我也装听不到,一股无形气力打到我的后脊之上,我竟无法抵挡住,身子很是听话地伏了下去,一句“小仙领命,恭祝天帝天后万安”便生生的从我牙缝中挤了出来。
生生的,无半分虚假。
天帝一席话,折寿十万年
我认栽。
只是我栽了,也定要拉个垫背的。
狐狸就不错,从九重天摔到下界去,九条尾巴顶不住,至少还剩个软和和的身子给我当铺盖,它若为我丧了命,便将半生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再给它坟前上三炷香,以表哀思。
那狐狸打了三个喷嚏,醉倒桌前。
上神的天女授封比我想象中要随意得多,几个漂亮的小仙娥奉天后之命将我搀到了的一处从未去过的园子,我惊叹,此地竟比瑶池还要美上几分。雾气将片片竹林遮掩得幽美至极,往深处走显现出一方圆形仙池,仙池也被雾气所环绕,整片林子像是画中描绘一般。
这方池子冒着腾腾热气,我当成了瑶池内常有的那种温热的泉水,问一仙娥:“这水可是用来沐浴的?”
“就是为天女准备的,天后娘娘吩咐了,泡完这涅槃泉,仪式就算完成了,奴婢们为您宽衣。”
仙娥们利索地将我衣带解下,待我脚尖触到池里的水时,不由咦了一声,这水不甚温热,有些凉意,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这样不冷不热地泡了一刻时,我觉得不太舒坦便想唤人来服侍我出去。
突然间,一丝疼痛从我的脚底心窜入进身体内,我正疑惑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这痛感愈演愈烈,疼痛不断从我脚心手心往内袭入,似是有百只毒虫侵入,不断咬噬血肉,这痛苦使我不由想起修炼成仙时曾经受的天劫之苦。
我疼得将身子蜷曲起来,想要求救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逐渐地,从起初的四肢剧痛转变为胀麻酸痒,奇异的感觉在我身体里弥漫开来,最终却汇集到天庭处,又开始剧烈疼痛,比最初还要重上十倍。
我压抑许久终于经受不住大喊了出来,喊完后便没了力气瘫倒在池中,忽而发现身上异样全无,才安心昏睡过去,失去意识前我回顾了一遍今日的所见所闻所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头撞在石壁上时,才将将想起今日黄历所注———
不宜出门。
迷离中看见本在竹林外候着的仙娥们纷纷赶来,估摸是听到了我的叫喊。
也是...我方才叫得那样大声...想必早已传遍了整个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