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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别后重谈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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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杭礼收拾整顿好,正要准备去升堂审一个案子。走到宅子门口,一抬眼,却看见白骤扬着下巴站在一边。
白骤心里实际上慌得很,但依然佯装镇定,清咳了一声,道:“今日得空?”
说罢,竟是没有经过杭礼同意,推门走进宅子去。
杭礼看他也不见外就往里面钻,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做什么?我正要去办公,没时间了。”
白骤一愣,随即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到极点——现在是晌午的时候,正是县官最忙碌的时间,杭礼怎么可能会得空呢?
但既然来了,也不便再离开。如果这次一旦离开,杭礼怕是要躲着自己的。
白骤一摆手,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在杭家宅子里四处瞄了瞄,道:“没事,你走你的,我等你回来。”
杭礼哭笑不得:“今天忙得很,我怕是要过了午时才能回来。你就这样一直等着?”
白骤听出杭礼并没有撵他走的意思,一阵心花怒放:“我四处逛逛,喝喝茶水,消耗着时间。”
杭礼说道:“小成去集市上买菜了,他回来见到你,估计是要吓一跳。”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白骤立刻挑起眉毛:“小成?”
杭礼点头:“宅子里的小伙计。”
白骤松了口气:“我不用人伺候着,你尽管去办公。”
杭礼道:“你确定要一直等在这里?可能没人给你准备午饭的。”
白骤惊讶:“不是有小成?”
杭礼叹气道:“小成一进家,发现一个陌生人待在里头,不驱赶你已经算是好的了,还会给你准备饭菜?”
白骤泄了气,却仍是不肯放弃:“没关系。一顿两顿不吃,能禁得住。”停顿一下,又皱眉问道:“你的宅子里只有一个家仆?”
“一个就够了。我不喜欢让太多人伺候着。”
白骤不置可否,只是催促道:“你赶紧去办公,早去早回。”
杭礼发现时间确实紧了,便犹豫着离了家门。
坐在书案前,陈鼎见杭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自知是昨天碰到的人为之。但也不捅破,只是像平常一样问道:“午饭想要吃些什么?县门口新开了一家餐馆子,人满为患,据说菜色颇丰。不如让他们替我们捎回来些?”
杭礼心里一直在想着待在家里的人,自然对饭菜没有任何胃口。
他收起纸笔,对陈鼎说道:“师爷,今日中午我要回去一趟。”
陈鼎料到他是要今早赶回家,点头道:“让县里的马车送你回去?”
杭礼摇头:“不了,我慢慢走回去,半个时辰的功夫,不远。”
在路上,杭礼仔细琢磨,仍然想不出对付白骤的对策。于情,他肯定是希望再次见到白骤的。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六七年之久,但他对对方的感情依然深厚,不是地久天长就能忘记的。于理,他又觉得两人之间不应该再有什么瓜葛,毕竟都成了婚,有了后代。再不清不楚搅在一起,算什么道理?
于是暗下决心:还是得快刀斩乱麻,不能再相互缠着了!
杭礼加快脚步回到宅子,推门进入客厅,便见白骤瘫软在梨木椅子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见杭礼回来,白骤则是一跃而起,脚步轻快蹭到他跟前,开始嘘寒问暖:“这么快就回来了?公事都办完了?外头冷不冷?”
下意识地想要攥起杭礼的手,却被后者一挣。白骤随即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动作,尴尬地回到案子前喝了口茶。
小成正在厨房忙碌,听到杭礼的脚步声后连忙奔过来:“老爷,这个人怎么赶也赶不走……您看他……”
杭礼摆摆手:“你先退下去,午饭再做一份吧。”
小成瞥了白骤一眼,噘着嘴不情愿地退了出去。
白骤像棵树一样杵在跟前,让杭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他指了指前头的椅子,说道:“坐。你怎么站起来了?”
白骤应声坐下来,拍拍身旁的椅子:“你也坐。”
杭礼没有坐在他旁边,而是选择了对面的椅子。待坐稳之后,缓缓说道:“宅子里都是些粗茶淡饭,必定是没有白家的饭菜可口。”
白骤笑了几声:“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
杭礼知道白骤是在有意无意地讨好自己。对于他的饮食习惯,杭礼最清楚不过——不仅菜色要翻着花样儿,而且一定要做的色香味俱全。若是有一点不符,他白家二少爷是要闹脾气的。
顺着吃饭的习惯想下去,白骤还有许多大少爷习惯,在外人看来颇为怪异。不知如今这些习惯还存不存在?
白骤不习惯两人在一道时的安静氛围,努力找着话题:“宅子里为什么不多雇些下人?”
杭礼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有小成就足够了,我不喜欢宅子里有太多人。”
白骤皱起眉毛,不大满意地说道:“一个怎么能够用?你看他忙前忙后的,手脚也不太灵敏。不如我给你从白家派过来几个?”
杭礼面无表情:“我要是想要家仆,何必还要从白家找?”
白骤看杭礼一脸不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偃旗息鼓,不再主动出击。
两人干坐着不言语,看起来像是在发愣,实则各有心思。杭礼在思衬赶他走的措辞,白骤在寻找留下来的借口。
末了,两人同时抬头:“你……”
四目相对,杭礼觉得很不舒服,旋即别过目光。垂下目光说道:“你先说。”
白骤倒也不谦让,先发制人:“你有儿子了?”
这话说得像是质问,杭礼敏感的心思立刻觉到不快。他抬起头,迎着白骤的目光,正色回击道:“有了,今年六岁出头。你不是也有了儿子?”
白骤显然有些激动,接着问道:“那个晚上,你离开我就是为了成亲,对不对?孩子的娘是谁?”
杭礼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幽幽地说道:“孩子他娘难产,走了。”
白骤挪到杭礼身旁,探过头去正视他:“杭礼。你当时……真的想要离开我?”
杭礼张了张口,打心底里想要冲着白骤大哭大闹一场,质问他为什么要成亲,为什么要抛下他,但理智告诉他,那是可笑又可悲的行为。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我是不是想要离开你已经不重要,现在说任何话都为时已晚。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家庭。”
“家庭?”白骤暴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昨天和你一起走的男人,他也是你家庭的一部分?”
杭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发现白骤指的是陈师爷。他不无好笑地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现在木已成舟,你是二少奶奶的夫君,是念礼的爹,是白味轩的接管人。你家大业大,今后要负的责任远不止这些。”杭礼又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压抑极了:“白骤,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白骤听罢,但是瞪着眼睛大喘气,脖颈子通红。冷静片刻,他一把拉住杭礼的手,语气近乎于哀求:“杭礼,你知道孩子的名字叫念礼?没错,白念礼,念礼。你离开的这几年,我无时不刻都在想你,想得要发疯。因为我不相信你是愿意离开我的,对不对?”
白骤捧起杭礼的脸,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我有了孩子,你也有了孩子。咱们算是扯平了,行不行?你别和那个男人一道了,跟我走,行不行?”
杭礼别过眼去,不敢碰到白骤渴求般的眼神。他的脸依然贴着白骤的手心,脸颊被捂得温热,语气却冷得能割伤人:“扯平?你我之间,永远不能扯平。”
白骤彻底懵了,声音沙哑道:“杭礼,我知道,是我有错在先,不该娶进李家小姐。这样,我去写一纸休书,行不行?杭礼,我……”
杭礼摇摇头,也不再说话,径自回到里屋。进门后将门栓一带,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白骤跟进来了。
白骤在外头说了一大堆话,使劲砸着门,里头的杭礼依然没有动静。如此闹到了太阳落山,外头的白骤喊哑了嗓子,里头的杭礼哭干了眼睛。
杭礼一直认为自己是倔强的人,但是面对白骤,就倔强不起来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和白骤一起生活。他是多么爱这个人啊!他不再出现在生活中时,差不多都是挨着时辰过日子,似乎灵魂被剥了去,说不上有多痛苦,却空虚得不真实。
可这样下去怎么行?白骤有家,而且是一个大家。如今娶了妻生了子,便是又有了一个小家。在白大哥倒下后,能接管白味轩的只有白骤。白骤被各种身份包围着,叫杭礼难以靠近,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
如果白骤离开任意一个身份,都是一种损失。杭礼爱着白骤,怎能忍心让他有所损失呢?
所以,目前讲道理的办法,就是拒绝。即使拒绝的是一片欢乐美好,也别无选择。
太阳彻底躲到山脚下去了,残留的余光隐约勾勒出山型的轮廓,高大,无可战胜。
杭礼向窗外望去,望见白骤颓然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