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巫云顶》水荼蘼

4、天罗舞者 待到桓箜

　　待到桓箜巧到央国，桓箜巧并不着急妖鬼之事，反倒住进了霏池宫，天天弹琴赏风光。这一举动引了无数贵公子慕名而来，候在一旁，差点为她跳湖。

　　“姑娘，你说泅国国巫准备什么时候解决完事情，什么时候走啊？”费力地打扫着被一堆好色之徒踩踏脏了的石阶，天天还要小心看着有没有人投湖，还要随时叫救人，脾气最好的盏灯也受不了。

　　对此，韩伶芷每次都只是笑，她想她知道桓箜巧为什么不马上解决妖鬼。

　　桓箜巧是一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必然会知道的事情，就是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温温和和的，既能达成所愿，又能让别人挑不出刺儿来的，才算真的成功。

　　“最先出事的是雪影府，然后你看，在地图上照着出事的府邸先后顺序来画，成的是这一个图案。”在桓箜巧一来霏池宫的时候，黎似欢就把韩伶芷叫过去，给她仔仔细细讲了一下这件事情。

　　而当时落入韩伶芷眼中的图案，竟似是一支在风中燃烧的蜡烛。

　　“璃琅夫人借口祈福，自几年前就已经在准备这件事，”黎似欢淡淡地说，“当年司马敛影死的不明不白，就是国君都对璃琅夫人有愧。而璃琅夫人所向国君说的祈福目的，是为来世与司马敛影再结缘。”

　　韩伶芷则是无比纠结地看着那张地图。

　　“祭坛个把月就要完工。”黎似欢又看了看韩伶芷，最后加了这句话。

　　韩伶芷则抬头看着黎似欢。

　　“你就蠢死吧，”黎似欢叹了口气，“你把地图拿反了。”

　　韩伶芷：“……”

　　“还有，桓箜巧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好奇心太重跑去盯着她，”黎似欢摸了摸韩伶芷，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要是论心计，桓箜巧都不输长空扶陌多少。”

　　“真的？”韩伶芷这倒有的惊讶。

　　“否则你以为长空扶陌为什么甘愿当什么千无宫之主？”黎似欢冷笑了一下，“要不是在桓箜巧手上憋屈了那么多次都讨不着好，他早一锅端了泅国逍遥自在去了。”

　　这么说来，那确实才是长空扶陌的性格。

　　“他现在不也挺逍遥自在的么？”韩伶芷想想，仍有些不以为然。

　　“唉，”黎似欢却是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韩伶芷，“你确定真是我教出来的，中途没有被掉包吗？”

　　韩伶芷：“……”

　　韩伶芷再次感受到别人对她智商的鄙视，她表示很愤怒。然而抗议无效，因为黎似欢早一副翩翩然，人模狗样的样子走了，还一步三摇的，望上去风情无限同时也风骚无限。

　　再之后韩伶芷问了黎似欢一次璃琅夫人究竟想干什么，黎似欢只给了她一句话：未亡人的执念尔。

　　执念么？

　　拿过扫帚帮着盏灯拂开一片落叶，韩伶芷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到湖畔弹琴的桓箜巧对她莞尔一笑。不知道为何，韩伶芷觉得那一双青色的眼睛有些刺眼。

　　…………

　　……兰箬心！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是谁在哭……

　　是谁的声音，如此凄厉而不甘？

　　……黎似欢……对不起……我要找到，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啊……

　　是谁怎么样？

　　一片漆黑的夜幕，一道翩跹走过的身影。素白的长衫，泼墨似的长发完全散落着，一样望过去，却是看不出是男是女。

　　韩伶芷猛然睁开眼。睡梦中的声音仿佛还在她耳边回荡，凄厉而不甘。

　　黎似欢，为什么在她的梦里面，会有黎似欢出现？还是毫无关联的片段。兰箬心又是谁？为什么那梦里面声音如此不甘和绝望？为什么，明明没有听到，她还是觉得她在哭？

　　“嘻，你看到了什么？”

　　诡异的声音响起，韩伶芷一惊，抬头，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房间还是原本的摆设，月光从打开的窗子里照进来，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的。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那梦中的声音仿佛又出现了，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韩伶芷终再忍不住，起身，就像走出去，却整个人如若定住了一半。她自窗口望出去，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了霏池宫前湖泊边上。

　　大略望过去，甚是有枉死的冤鬼之感。

　　韩伶芷走到窗边，手指扶在横木上，仔细看了看，才发觉那人是泅国国巫桓箜巧。桓箜巧虽有如妖艳色，却是从未如此打扮过。清冷月色里，桓箜巧赤着脚，踏上了微有涟漪的湖面。她就如此在湖面行走，望上去平平稳稳的样子。

　　待走到中央，桓箜巧抬起头，有着长长水袖的双手抬起，高过头顶。在下一秒，她右手顺着左手滑下，身子侧着倾了过去。再然后跟着的，就是整个身子柔软的摆动。

　　舞，桓箜巧在湖面上跳着舞。

　　这舞是韩伶芷从未见过的，桓箜巧举手投足间全然是与平日不同的庄重清冷，随之飞舞的衣裾柔软却没有妩媚的感觉。甚至在她舞着的时候，韩伶芷看到了湖面上开始出现了淡蓝色的烟雾。

　　那些烟雾缭绕在桓箜巧身边，甚至隐约可见数张狰狞的面孔。那些面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在那一瞬间，韩伶芷看见，那在湖上舞着的人，如丝般光可鉴人的黑色长发发已变成了赤红。那道曼妙身影还在湖上舞着，飞扬的长裙泛起了青色的光。

　　踏着湖水，那舞者已全然不是桓箜巧的模样。赤发血眸，一身青衣，赤着的足所踏之处，一星涟漪也没有泛起。她足下的水有数千滴悬浮起来，随着其动作旋转，带着淡淡白色的光。

　　无比寂静之夜，却有着如此诡异的一幕。

　　“这舞……好看吗？”看着桓箜巧的舞，韩伶芷耳边好像又想起了那个怯懦的声音。莲花之上的少女，红发青衣，有些忐忑地看着莲下的男子。

　　那样一眼，似就是天长地久。

　　好看吗？这舞。

　　为什么你不回答？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死了？

　　那莲花上的少女走下莲花，走在幻影之中，手中抱着一堆白骨。

　　如果知道，我定然不会打搅你的安息。但既然……我就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但既然……

　　既然如何呢？

　　韩伶芷不知道。她伸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从见过桓箜巧之后，她就开始看到这些幻影。每一个都是残缺不全的，每一个都带着浓浓的悲伤，每一个都那么的似是而非。

　　她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是什么样的恨，会一辈子都难忘？

　　再等韩伶芷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湖上的舞者已不见。夜间的风似是还带着方才诡异的氛围，吹到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彻骨的阴寒。

　　似有如蛇的冰冷触摸到韩伶芷的脚踝，她一惊之下低头，看到一道带着狰狞面孔的烟云缠住了她。在她低头的一瞬间，那烟云上的面孔仰起，狰狞的颜色退散了干净，留下的是一张浅浅淡淡的脸。

　　韩伶芷望着那张脸发愣，那张脸却是唇边含笑，然后向着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冷，冷到昏厥。

　　韩伶芷闭上眼之前，唯一的印象就是一角红色的衣服，摩擦着自推开的门后走了进来。

　　桓箜巧穿着红色的衣裙，面色还是那样的，手中却是一柄锋锐的匕首。那匕首望上去非金非铁，白惨惨的颜色却似是人骨。

　　“这可不能怪我啊，”桓箜巧偏了偏头，无辜却又带着阴寒的样子，“无论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既然看到了，那就走吧。”说着，桓箜巧手中的匕首就狠狠地刺了下去。

　　但随即，一把扇子伸了过来。匕首刺穿到扇子的一半，握着扇子的手便一用力，扇子合起，被夹住的匕首便被卡住。

　　桓箜巧妖媚的面容冷漠得像是夜色，她冷冷看着那出现的人，随即放开了匕首，身子回旋落在了和那人相隔一丈的位置。少顷，桓箜巧眉梢蹙起，看着那人，并不言语。

　　“巫女何至于如此心狠手辣呢？”那人轻笑，一副风流姿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异样的银白色轻轻转过。

　　“让开，黎似欢。”桓箜巧皱着眉说。

　　“不可能。”黎似欢说。

　　“你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么？”桓箜巧冷笑了一下，“不过是个没有什么关系的普通人，你管的也太多了吧？”

　　“既是普通人，巫女又何须在意？”黎似欢浅笑。

　　“见到了不该见的，只有数不清的麻烦而已，”桓箜巧说着又轻轻笑了一下，“莫非，黎宫主是看上了这个小女子不成？若是无妤知晓，指不定还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呢？”桓箜巧的声音里面带着几分轻佻，但那轻佻之中，却满满都是恶毒的意味。

　　那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被扣留在央国的衣国皇子，对曾绝艳天下的歌空曲情有独钟。

　　“泅国国巫，”黎似欢冷漠地看着桓箜巧，“我所允诺你的，不过是让你在这霏池宫招引水鬼罢了。若是要杀人，别怪我不客气。”

　　“长空扶陌堪堪是我的对手，你又能比他强多少？”桓箜巧一张脸彻底冷下来，“等我们两个打起来，能不能护住她，可不是你说了算。我们之间本无恩怨，黎似欢，何必？”

　　“巫女真记不得她了么？”黎似欢却是问。

　　桓箜巧愣了愣，看着韩伶芷，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韩伶芷，是夭国韩家之女。”黎似欢说。

　　桓箜巧面色略略变了一些。

　　“此事就此作罢如何？枉然她现在不过一个凡人，牵连了夭国韩家，便是动了荆国的水君，救了你的命的那人在救你之前，到夭国做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黎似欢笑了起来，像只狐狸，“如果我对付不了巫女你，那荆国的水君呢？”

　　荆国的水君，那是一个比长空扶陌更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桓箜巧沉默地看了黎似欢一眼，然后伸出手，指尖上出现了几朵带着银白色字符的褚红色莲花。看着桓箜巧手指就要按到韩伶芷眉心，桓箜巧的手却被黎似欢抓住。

　　“为何又阻我？”桓箜巧冷着脸，眉间有着几分恼意。

　　“当年的惨痛你还没有吸取够吗？”黎似欢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妄自对她用巫力，结果如何，我想巫女都该承受不起。话说回来，天罗舞我也是第一次见。不是说只有樱伶雪会天罗舞吗？怎么连你也在跳呢？”

　　“这不用你管。”桓箜巧说，手中出现一把冰一般的银色长鞭。

　　“她醒来之后自会忘记一切，何必？”黎似欢扇子一转，拦下桓箜巧手中的鞭子，“若要蛮干，不过会让她成为一个无知的婴孩。”

　　“你可否能保证？记得你说过的话。”桓箜巧冷然转身，手中的鞭子落在地上，散开一地冰雪。

　　“自是会的，我保证，”黎似欢眼眸中的银白带着妖异的感觉，“她永不会打搅到巫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