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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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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复活的那个短暂的睡眠之中经历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但是都是一些我十分喜爱的事情。
妈妈最后的拥抱。第一次摘除器官时自己的疼痛中的欣喜。
还有在混乱而黑暗的街道中微小的幸福。
一个小女孩抱着破碎的布娃娃,对我微笑。
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奖励,是经历死亡的折磨和痛苦之后,上帝给我的奖励。
如果耶和华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爱世人,是不是也会爱着我?
如同我爱着人类一样。
他一定是一只巨大的真理之眼,可以是漆黑的,可以是洁白的,最好是混沌的。
他用那只混沌的眼睛注视我,只注视我,用那样爱怜而痛苦的神色。
神啊,请宽恕我,请指引你迷途的羔羊回归。
我蜷起我复原的身躯,在我自己的血泊当中跪伏,想象着自己是最虔诚的信徒。
衔尾蛇静默无言。
第二天,我第一次踏入教堂。
从小到大,无论有多困厄,我都绝不肯来这里寻求帮助,我的不洁是一种玷污。
但是为什么,在我已经纯然、从里之外被玷污的时候,却如此向往做一名神的信徒?
衔尾蛇并没有回应我。
我寻到最后一排椅子坐下,神父手拿圣经布告。
他轻柔的嗓音在教堂空旷的大厅里回想,振聋发聩。
我头痛起来,仿佛有人在耳边重重敲击一座大钟。
晕眩,幻觉,玛利亚悲悯地看着我,用冰冷的石像的双臂拥抱我,用冰冷的枪口对准我……
“孩子,”神父摇晃着我,“孩子,醒醒。”
神父带着眼镜,面带微笑。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尖叫,用尽我平生的力气,喉咙出血,肺部抽搐。
之后如愿以偿地昏睡过去。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神父的忏悔室。
神父却不在这里。
我的身上盖着神父的袍子。
我扶着额头,缓缓坐起身。
忏悔室的地板上满是血迹,还有一只手臂躺在地板中央。
我低下头,看向衔尾蛇手环。
手环原本如石头一样漆黑而冰冷,现在却带着血色。
鲜红的一圈。
血线慢慢变细,消失无踪。
我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身上的神父袍还有着温度。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的,黑羊。神父只是消失了。
脸上有湿意。
我以为是溅上去的血液,用手一摸,才发现是无色的。
咸咸的。
啊,我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哭泣的力量!
让人欣喜!
泪水顺着我的手背流下,染湿了衔尾蛇。
手环微微颤动,我并不知道。或者说,我无暇顾及。
彼时,我正在为自己重新得回人类的资格而庆贺。
为着这个事实,我流出了更多的泪水。